词曰:
感恩思报英雄志,欲了平生事。因他冤陷,拼吾百口,贷他一死。 友朋情谊犹如此,何况为臣子?亲王奏凯,全亏大将,丹诚共矢。
调寄“驾圣朝”。
从来能施恩者,未必望报,而能图报者,方不负恩。战国时的侯生,对信陵君说得好,道是:“公子有德于人,愿公子忘之;人有德于公子,愿公子无忘之,无忘之者,必思有以报之也。”
孔子曰:“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夫报德不曰以直,而曰以德者,报德与报怨不同,报怨不可过刻,以直足矣。且怨有当报者,有不当报者,有时以报为报,有时以不报为报,皆所谓直也。若夫德是必要报的,不可不厚报的,说不得个他如此来,我亦当如此答。一饭之恩,报以千金,岂是掂斤估两的事?我当危困之时,那人肯挺身相救,即时迫于事势,救我不成,他这段美意,也须终身衔感。况实能脱我于患难之中,真个生死而肉骨,我到后来建功立业,皆此人之赐。此等大恩,便舍身排家以报之,诚不为过。推此报恩之念,其于君臣之间,虽不可与论报施。然人臣匡君定国,勘乱扶危,成盖世之奇勋,总也是不忘君恩,勉图报效而已。
却说唐肃宗李亨自灵武即位后,即令郭子仪为武部尚书,灵武长史李光弼为户部尚书、北都留守并同平章事。又特遣使征召李泌。
那李泌字长源,京兆人氏,祖籍辽东郡襄平县(今辽宁辽阳),出身辽东李氏(《新唐书·宰相世系表》称其为赵郡李氏定着六房之一的辽东房 ),是南北朝时期北周太师李弼之六世孙、唐朝吴房县令李承休之子。母亲为汝南周氏。
此人生而颖异,身有仙骨。幼时常闻空中有仙乐来相迎,其身飘飘欲举,家人共相抱持。后来每闻音乐,家人即捣蒜向空泼洒,自此音乐渐绝。至七岁,便能吟诗作赋,更加聪慧异常。
上皇开元年间、下诏召集京中能谈佛老者,互相议论。
有一童子姓员名俶,年方十岁,与众问答,词辨无穷,上皇李隆基嘉叹,因而问员椒:“外边还有与你一般聪慧的童子么?”
原来员椒乃是李泌的姑娘所生,与李泌为中表兄弟,当下便奏说:“臣母舅之子李泌,小臣三岁,而聪慧胜臣十倍。”
当时还是皇帝的上皇李隆基即遣中使召之,李泌应召而至,朝拜之际,礼仪娴雅。
入宫时,唐玄宗李隆基让正与自己下棋的燕国公张说试试李泌的能力。
张说请李泌以“方圆动静”为题作赋,李泌思考片刻,问道:“希望知道其中的大略。”
张说指着案上棋枰说道:
方着棋局,圆着棋子,
动若棋生,静若棋死。
说罢,张说还恐他年太幼,未能即解,又对他说道:“此是我借棋以为方圆动静之喻,汝自赋方圆动静四字,不可泥棋为说也。”
李泌道:“这晓得。”即而信口答道:
方若行义,圆若用智,
动若骋才,静若得意。
张说听了,大为惊异道:“此吾小友也!”因起身拜贺朝廷得此神童。
正是:
堪使老臣称小友,共夸圣主得神童。
唐玄宗李隆基也感到非常高兴,对李泌大加赏赐,厚加赐赉,命于翰林院读书,命李家对他善加抚养。
宰相张九龄特别喜爱李泌,常常把他请到卧室内交谈。张九龄与大臣严挺之、萧诚交好,严挺之厌恶萧诚的谄媚,劝张九龄谢绝与萧诚的来往。
张九龄忽然自己念叨说:“严挺之太刻板刚直,而萧诚软美可喜。”正要命令左右的人唤来萧诚,身旁的李泌马上说:“您以布衣入仕,又因正直位至宰相,却喜欢软美的人吗?”
张九龄听后,非常惊讶,急忙改容认错,并称他为“小友”。在朝中,李泌不仅受到张说、张九龄的赏识,大臣韦虚心、张廷珪也很器重他。
李泌成年后,非常博学,擅长研究《易经》。他经常游历嵩山、华山、终南山之间,仰慕神仙不死之术。
天宝十载(751年),隐居嵩山的李泌向唐玄宗献上《复明堂九鼎议》,唐玄宗想起李泌的“早惠”,于是召他入朝讲授《老子》。因其讲解“有法”,唐玄宗李隆基命他待诏翰林,供奉东宫,太子李亨待李泌极为优厚。
李泌曾经写诗讥诮宠臣杨国忠、安禄山等,李林甫、杨国忠都忌之。杨国忠于是诬称他曾写《感遇诗》讽刺朝政,结果李泌被送往蕲春郡(今湖北蕲春)安置。此事之后,李泌因遂告归,隐居颖阳。
至是安史之乱爆发后,唐玄宗李隆基仓皇出走,太子李亨在灵武(今宁夏灵武)即位,是为唐肃宗。
唐肃宗即位后,思念旧交,于是派人四处寻找李泌,恰好李泌也来到了灵武。唐肃宗李亨立刻和他商讨当前的局面,他便分析当时天下大势和成败的关键所在。
唐肃宗李亨很高兴,要给他授任官职,李泌自称山人,坚决推辞,只以白衣随驾。
一日,唐肃宗李亨与李泌并马而出,巡视军营。
军士们窃相指道:“黄衣的是圣人,白衣的是山人。”
唐肃宗李亨微闻此语,因而谓李泌道:“艰难之际,不敢以官职相屈,但且衣紫,以绝群疑。”
唐肃宗李亨遂令人取出紫袍赐之,李泌只得拜受,肃宗即令左右人为之换服。
李泌换服讫,正欲谢恩,唐肃宗李亨笑道:“且住,卿既服此,岂可无称?”乃于袖中取出敕书一道,以李泌为参谋军国元帅府行军长史,李泌犹固辞,唐肃宗李亨道:“朕非敢相屈,期共济艰难耳。候贼平,任行高志。”李泌拜受命。
唐肃宗李亨欲以建宁王李倓为大元帅,李泌说道:“建宁王杲堪作元帅,然广平王居长;若建宁王功成,岂可使广平王为吴泰伯?”
唐肃宗李亨说道:“广平王系家嗣,何必以元帅为重?”
李泌道:“广平王未正位东宫,今艰难之际,人心所属在于元帅,若建宁大功既成,陛下即欲不以为储贰,彼同立功者,其肯已乎?太宗、上皇即其事也。”
唐肃宗李亨点头道:“卿言良是,朕当思之。”李泌退朝,建宁王迎谢道:“顷传闻奏对之言,正合吾心,吾受其赐矣。”
李泌道:“殿下孝友如此,真国家之福也。”
于是唐肃宗李亨以广平王李俶为天下兵马大元帅,郭子仪、李光弼等所部之军,俱属统率。
当时李光弼驻防太原,其麾下精兵俱调往朔方,在太原者仅万人。时值至德二载(公元757年)正月,叛军史思明、蔡希德等发兵十万进攻太原,并企图占领太原后,由北道夺取灵武。
当时李光弼手中只有不满万人的弱卒,听闻史思明即将攻打城池,都感到非常害怕,想要筑墙抗敌。
李光弼对士兵们说道:“太原城方圆四十里,叛军快到了才修墙,只能空耗人力。”
在兵力悬殊情况下,李光弼一面防御固守,一面守中有攻。他让战士从城中挖地道通城外,打击敌军;他还在城上安装石炮(抛石器),击毙大量叛军;地道后来挖到史思明大营,俘斩叛军一万多人。
此时,叛军内讧,安庆绪杀父安禄山,自立为帝,史思明退兵范阳,留驻的蔡希德等人疲惫不堪。
贼围攻月余,无隙可乘。李光弼访得钱冶内有铸钱的佣工兄弟三人,善穿地道,以重赏购之,使率其伙伴,掘地道以俟贼。有贼将于城下仰面侮骂城上人。
李光弼即遣人从地道拽其足而入,缚至城上轿之,自此贼行动必低头视地。李光弼又作大炮,抛飞巨石,每一发必击死十几人,史思明乃引众士兵纷纷遁去。
李光弼上表奏捷。
广平王正以太原要地被围,欲遣兵往救,因得捷报而止。
郭于仆以河东居两京之间,得河东而后两京可图。
当时贼将崔乾佑守河东,郭子仪密使人入河东,与唐宫陷于贼中者,约为内应,内外夹攻。
崔乾佑不能抵敌,弃城而逃,郭子议引兵追击,斩杀其众,崔乾佑仅以身免。河东遂平。正是:
从来郭李称名将,战守今朝各奏功。
唐肃宗李亨以郭子仪为天下兵马副元帅,正谋恢复两京,忽然得闻军报:永王李磷反于江陵,僭称帝号。
李璘,本名李泽,陇西郡成纪县(今甘肃省秦安县)人。唐朝宗室大臣。唐玄宗李隆基之子,母为郭顺仪,唐肃宗李亨之弟。
当初天宝十五年(756年)六月,李璘跟随唐玄宗李隆基逃往蜀地。七月,皇兄李亨在灵武登基称帝,是为唐肃宗,遥尊唐玄宗李隆基为太上皇。七月十五日,上皇唐玄宗李隆基行至汉中郡后,诏令诸子分领天下节度使。谏议大夫高适进谏说不可行,唐玄宗没有听从,便任命李璘为山南东路、岭南、黔中、江南西路四道节度使,江陵郡大都督,坐镇江陵 ,并以少府监窦昭(一作窦绍)作为副使,即日前往镇所。 同月,永王李璘行至襄阳。九月,李璘到达江陵,招募数万勇士为兵,任意补设郎官、御史等官职。
当时江淮地区所征收的租赋都积聚于江陵,李璘所招募数万士兵,每日耗费巨大。李璘从小长于深宫之中,不懂人间世事,其子襄城郡王李偒勇武有力,喜好用兵。
及闻唐肃宗李亨即位于灵武,乃与部将属官等共私议,还有薛镠、李台卿、韦子春、刘巨鳞、蔡駉(一作蔡垧)等人为谋士,认为当今天下大乱,以为太子既遽自称尊,现在只有南方富有,未遭破坏,李璘认为自己手握四道重兵,疆土数千里,应该占据金陵,保有江东,像东晋王朝那样占据一方。
永王李璘正在谋划,至德元年(756年)十一月的时候,唐肃宗李亨得知情况后,下敕让永王李璘前往蜀地朝见前唐玄宗上皇李隆基,永王李璘竟不奉诏,至是举兵反,自称皇帝。思欲招致有名之士,以为民望。闻知李白退居庐山,距离江陵不远,遣使征之。李白辞不应赴。
永王李璘使人伺其出游,要之于路,劫取李白至江陵。欲授以官,李白决意不受。
永王李璘不能屈其志,但只羁縻住他,不放还山。李白在永王军营,作组诗《永王东巡歌》抒发了建功报国情怀。
唐肃宗李亨闻其弟永王李璘作乱,一面表奏上皇,一面派淮南节度高适、副使李成式,共同引兵征讨。
当时内监李辅国阴附宫中,张良娣专权用事。那降贼的内监边令诚,因为贼所忌,乃自贼中逃至行在,依托李辅国图复进用。
李泌上言道:“令诚以宦官蒙上皇委任,外掌兵权,内掌宫禁,而贼至即降,且以宫门锁钥付贼,如此叛逆,罪不容诛!”
唐肃宗遂命人将边令诚斩首,为降贼者示警。
于是李辅国奏称:“原任翰林学士李白,现为逆藩永王磷谋主,宜诏刑官注名叛党,俟事平日,按律治罪。”
李辅国这个阉人为何忽有此奏?只因李白当初在朝时,放浪诗酒,品致高尚,全不把这些宦官看在眼里,所以此辈都不喜他。今李辅国乘机弹劾上奏,一来是私怨,二来迎合朝廷显诛叛党之意,三来怪李泌奏斩了边令诚。
李辅国如今劾奏李白,见得那文人名士,受过上皇宠爱的,也不免从逆,莫只说宦官不好。
当日唐肃宗李亨准其奏,传旨法司。却早早惊动了郭子仪,他心想:“昔年李白救我性命,大恩未报,今日岂容坐视?”
想到此处,郭子仪遂连夜草成表章,次日即伏阙上表。其表略云:
臣伏睹原任词臣李白,昔蒙上皇知遇之恩,将不次擢用,乃竟辞荣遁隐,高卧庐山,斯其为人可知。今不幸为逆藩所逼,臣问其始而却聘,继乃被劫,伪命屡加,坚意不受,身虽羁困,志不少降;而议者辄以叛人谋主日之,则亦过矣。臣请以百口保其无他。白故有恩于臣,然臣非敢以私恩为由游说也。事平之后,当有众目共见者可为援证。倘不如臣所言,臣与百口甘伏国法。
唐肃宗李亨览表,命法司存案,待事平日察明定夺。
先前唐肃宗李亨因永王李璘不奉诏,派宦官啖廷瑶、段乔福等与李成式策划招抚劝喻他。当时河北招讨判官、司虞郎中李铣在广陵,有一千余人马。啖廷瑶邀李铣屯兵扬子津,李成式则派裴戎带广陵兵三千戍守瓜步洲伊娄埭。
李希言部将元景曜、李成式部将李神庆并以其众投降李璘,李璘将阎敬之斩首示众,江、淮地区大为震动。 高适、来瑱与韦陟会合于安陆,结盟誓师讨伐李璘。
至德二年(757年)二月二十日,裴戎到达瓜步洲后,广树旗帜,大阅士兵。永王李璘与李偒登上城墙远望,面有惧色。季广琛知事情不能成功,对诸将说:“与诸公随从永王难道想反叛么?太上皇流离转徙,道路不通,而诸子中没有比永王更贤能的。如果总领江淮精锐之兵,直驱雍、洛,大功可成。现在不这样,让我等名列叛逆,让后代怎么说呢?”
众人同意,便割臂为盟。当日,浑惟明奔往江宁,冯季康、康谦奔往广陵的白沙,季广琛带领步兵六千逃奔广陵。永王李璘派骑兵追随其后,季广琛说:“我感谢大王,故不忍决战,只是逃命归国而已。如果再逼我,将决一死战。”追者停止,这才离开。
当夜,李铣列阵于江北,夜燃火把,人持两炬,影乱水中,观测者以双倍相告,李璘军也举火把相应。李璘怀疑朝廷兵马已渡江,带着儿女和部下逃走。天亮后发现有诈,再进城备好舟楫,让李偒驱众直奔晋陵。
间谍告诉说:“永王已逃跑!”
李成式率兵前进,召募敢死勇士赵侃、库狄岫、赵连城等共二十人,先锋到新丰后,永王李璘使李偒、高仙琦迎击。
李铣与李成式合成阵势,张左右翼,射中李偒肩部,其军便败。高仙琦与李璘奔往鄱阳,鄱阳司马闭城不纳。李璘大怒,火烧城门进去,取库里兵器,夺取余干,将南逃岭外。江西采访使皇甫侁追兵赶上他,战于大庾岭,李璘中箭被擒,皇甫侁将他杀死(一说中箭而死)。 李偒也被乱兵所杀,高仙琦逃走。
永王李磷兵败自尽,该地方有司拘系从逆之人,候旨处决,李白亦被系于浔阳狱中。时年李白五十七岁。
朝廷因郭子仪曾为保救,特遣官员查勘。回奏李白系被逼胁,与从逆者不同,罪宜减等。
朝廷有旨以李白参加永王东巡而被判罪长流夜郎(今贵州桐梓),其余从逆者,尽行诛戮。
至乾元年间,朝廷因关中遭遇大旱,宣布大赦,规定死者从流,流以下完全赦免。李白经过长期的辗转流离,终于获得了自由。他随即顺着长江疾驶而下,而那首着名的《早发白帝城》最能反映他当时的心情。到了江夏,由于老友良宰正在当地做太守,李白便逗留了一阵。乾元二年,李白应友人之邀,再次与被谪贬的贾至泛舟赏月于洞庭之上,发思古之幽情,赋诗抒怀。不久,又回到宣城、金陵旧游之地。差不多有两年的时间,他往来于两地之间,仍然依人为生。
据民间流传,李白行至当涂县界,于舟中对月饮酒大醉,欲捉取水中之月,堕水而卒。当时江畔之人,恍惚看见李白乘鲸鱼升天而去,这是后话。
正是:
有恩必报推英杰,无罪长流叹谪仙。
英杰拼家酬昔日,谪仙厌世再升天。
此事表过不题。
且说唐肃宗李亨既以广平王李俶为元帅,即欲立为太子。
李泌道:“陛下灵武即位,止为军事迫切,急须处分故耳。若立太子,宜请命于上皇,不然后世何由知陛下不得已之心乎?”
广平王李俶亦因辞道:“陛下尚未奉晨昏,臣何敢当储副?”
唐肃宗李亨因此暂停建储之事。
建宁王私下对语李泌道:“我兄弟俱为李辅国、张良娣所忌,二人表里为恶,我当早除此害。”
李泌闻言,于是劝道:“此非臣子所愿闻,且置之勿论。”
建宁王李倓为人正直,多次向唐肃宗面前揭露李辅国、张良娣二人罪恶。
李辅国、张良娣。二人乃互相诬陷建宁王李倓欲谋害其兄广平王李俶,急夺储位,因此激怒唐肃宗李亨,立即传旨,赐建宁王李倓死。李泌欲谏阻,却已经来不及了。可惜一个贤主,被谗殒命。
想是唐肃宗李亨居东宫时,为李林甫所忌,受尽惊恐,岂不知戒。如今巨寇未灭,却先杀一贤子,何忍心昧理至此!上皇李隆基当皇帝时被武惠妃谗骗,一气杀三子,如今自己当了皇帝,敌军未灭,却听信谣言,杀死自己一个儿子。这是家族诅咒?还是基因遗传?
后人有诗叹云:
信谗杀其子,作源自上皇。
肃宗心忍父,可怜建宁王。
不记在东宫,时恐罹祸殃。
何个循故辙,谗口任翕张。
君子听不聪,佳儿被摧戕。
遗恨彼妇寺,寸牒宁足偿!
至德二截,唐肃宗驾至凤翔,命广平王李俶与郭子仪等出师恢复两京。
郭子仪以番人回纥的兵马,甚精锐,请旨征其助战。回纥可汗派遣其子叶护,领兵一万前来助战,唐肃宗许以重赏。
叶护请于克城之日,土地士庶归朝廷,金帛子女归回纥。
唐肃宗李亨因为急于成功,只得许诺,聚朔方等处军马,与回纥西域之众,共一十五万,刻日起行。
李泌献策,拟先攻打范阳,捣其巢穴。
唐肃宗李亨道:“大军既集,正须急取长安,岂可反先劳师以攻范阳?”
李泌劝道:“今所用者皆北兵,其性耐寒而畏暑,今乘其新至之锐,攻已老之师,两京必克。然贼败,其余众遁归巢穴,关东地热,春气一发,官军必因而思归。贼休兵袜马,伺官军一去,必复南来,是征战之未有已时也。不如先用之于塞乡,除其巢穴,贼退无所归,然后大兵合而攻之,必成擒矣!”
李泌告诫唐肃宗“无欲速”,要着眼于长久,目的是要把叛军赶出老巢,一网打尽,不留后患。
但是唐肃宗坚持想收复西京,于是说道:“此言诚善,但朕定省久虚,急欲先恢复西京迎回上皇,不能待此矣!”
唐肃宗李亨遂不从李泌之言,兵马往西京进发。
李泌还写了一篇《议复府兵制》,希望能够恢复原有的府兵制,以便从根本上遏止藩镇割据。但这一建议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
且说唐朝廷的兵马行至长安城西,列阵于澧水之东,李嗣业领前军。
广平王、郭子仪、李泌居中军。王思礼统后军。
贼众数万,列阵于澧水之北,贼将李归仁出挑战,郭子仪引前军迎敌,贼军尽起,官军少却。
李嗣业肉袒执戈,身先士卒,大呼奋击,立杀数十人。于是官军气壮,各执长刀,如墙而进,贼众不能抵挡。
都知兵马使王难得,被赋射中其眉,皮垂遮目,难得手自拔箭,扯去其皮,血流满面,力战不退。
贼伏精骑于阵之东,欲击官军之后,郭子仪探得其情,急令朔方左厢兵马使仆固怀恩引回纥兵,突往击之,斩杀殆尽。
李嗣业又引回纥兵出贼阵后,与大军夹击,王思礼亦引后军继进,并力攻杀。
自午时至日落西面,斩首六万余级,贼兵大溃。余众退入城中,一夜嚣声不息。
至天明时,探马来报,贼将李归仁、安守忠、田乾真、张通儒等俱已经逃遁离去。
广平王遂帅众入西京城,百姓老幼,夹道欢呼。
叶护欲如前约,掠取金帛子女,广平王下马,拜于叶护马前道:“今方得西京,若便俘掠,则东京之人,必为贼固守,难以复取了。请至东京,乃如约。”
叶护惊跃下马答拜,跪捧王足道:“愿为殿下即往东京。”遂与仆固怀恩引了西域及本部之兵,从城南过,更不停留,径向东京进发。众人见广平王为百姓下拜,无不涕泣感叹。
为民屈体非为屈,赢得人人爱戴深。
番众亦因仁义感,不缘贪利起戒心。
广平王李俶驻留西京三日,即留兵镇守,自引大军东出,捷书至行在,百官称贺。
唐肃宗即日具表,派遣中使啖廷瑶,赴往蜀地奏闻上皇李隆基,请驾回京复位。一面又派遣宫人西京祭告宗庙,宣慰百姓。一面以快马召李泌于军中。
李泌星驰至凤翔入见,叩问何故召见。唐肃宗李亨道:“朕得西京捷报,即表奏上皇,请驾东归复位,朕当退居东宫,以尽子职,未识卿意以为何如,欲急召面询。”
李泌愕然道:“此表已赍去否?”
唐肃宗李亨回道:“已去。”
李泌道:“还可追转否?”
唐肃宗李亨说道:“已去远矣,为何欲追转?”
李泌咄嗟道:“上皇不肯东归矣!”
唐肃宗李亨惊问何故。
李泌说道:“陛下正位改元,已历二载,今忽奉此表,上皇心疑,且不自安,怎肯复归?”
唐肃宗李亨闻言,爽然自失,顿足而说道:“朕本以至诚求退,今闻卿言,乃悟其失,表已奏上,为之奈何!”
李泌劝解道:“今可更为群臣贺表,具言自马嵬请留,灵武劝进,及今克复两京,皇上思恋晨昏,请即还宫,以尽孝养。如此则上皇心安,东归有日矣。”
唐肃宗李亨闻言,连声道是,便命李泌草表,立遣中使霍韬光入蜀奏闻。
不则一日,啖廷瑶自蜀回,传上皇口谕云:“可与我剑南一道自奉,不复归矣。”肃宗惶惧无措。
数日后,霍韬光还报,言上皇初得皇帝请退东宫之表,彷徨不能食,欲不东归。及群臣贺表至,乃大喜,命食作乐,下诰定行期了。
唐肃宗大喜,召李泌入宫告之道:“此皆卿之力也!”因而命人摆酒与饮。是夜留宿于内,唐肃宗与之同榻而寝。正是:
御床并坐非王导,帝榻同眠胜子陵。
李泌本不乐仕进,久有去志,因乘间乞身道:“臣已略报圣恩,今请仍许作闲人。”
唐肃宗道:“卿久与朕同忧,朕今将欲与卿同乐,何忽思去?”
李泌道:“臣有五不可留:臣遇陛下太早,陛下宠臣大深,任臣太重,臣功太大,迹太奇,有此五者,所以断不可留也!”
唐肃宗笑道:“且睡,另日再议。”
李泌道:“陛下今就臣同榻同卧,尚不允臣所请,况异日香案之前乎?陛下不许臣去,是杀臣也!”
唐肃宗惊讶道:“卿何疑朕至此,朕岂是欲杀卿者。”
李泌道:“杀臣者非陛下,乃五不可也。陛下向日待臣如此之厚,臣子事犹有不得尽言者;况他日天下既安,臣未必能尚邀圣眷,尚敢言乎?”
唐肃宗道:“卿此言必因朕不从卿先伐范阳之计也。”
李泌道:“臣不因此,臣实有感于建宁王之事耳。”
唐肃宗道:“建宁欲害其兄,朕故不得已而除之耳。”
李泌道:“建宁若有此心,广平当极恨之。今广平王每与臣言其冤,为之流涕。况陛下昔欲用建宁为元帅,臣请用广平,若建宁果有害兄之意,宜深恨臣,乃当日以臣为忠,愈加亲信,即此可察其心矣。”
唐肃宗闻言,不觉泪下道:“卿言是也,朕知误矣,然既往不咎。”
李泌道:“臣非咎既往,只愿陛下警戒将来。昔天后无故鸩杀太子弘,其次子贤忧惧,作黄台瓜词,其中两句云:‘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今陛下已一摘矣,幸勿再摘。”
李泌这句话,因知张良娣忌广平王之功绩,常谗言诬谮他,恐唐肃宗又为其所惑,故言及此。
当下唐肃宗李亨闻言,悚然道:“安有是事,卿之良言,朕当谨佩。”
李泌复恳求还山。
唐肃宗道:“且待东京报捷,朕入西京时再议。”
自此又过了几日,东京捷报到了,报说贼将自西京战败后,收合余众保陕城,安庆绪遣严庄引兵助之。
郭子仪与贼军战于新店,叶护引本部兵追击其后,腹背夹攻。贼兵大溃,尸横遍野,贼将弃陕而走。
郭子仪遣兵分道追击。严庄奔回东京,劝安庆绪弃东京城,率其党走河北,临行杀掉之前被擒的唐将哥舒翰等二十余人,独许远是自刎而死。
郭子仪奉广平王入东京城,出府库中物与叶护,又命民间助输罗锦万匹与之,免于俘掠,百姓欢悦。正是:
大帅用番兵,贤王赖名将。
土地得恢复,其功同开创。
唐肃宗李亨闻报大喜,即具表派遣韦见素入蜀上奏捷报。随后又遣秦国模、秦国桢往成都迎接上皇李隆基。
唐肃宗李亨一面择日起驾,先入西京,候上皇李隆基回銮。
当初天宝十四载(755年)三月三日,李泌自洛阳乘驴回颍阳别墅,随行的仆人落在后面。路旁有一个大门,毛驴竟自行走了进去,李泌无法制止。
这时遇到了这家的人,各自把乘坐的驴和马牵出来。李泌感到疑问,询问这家的主人,便与仆人走进屋去。主人请李泌进屋里坐下,李泌坐下后,主人的妻子出来同李泌见礼,李泌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怀疑自己遇见了鬼魅。
李泌询问主人的姓氏,主人回答姓窦。李泌暗中派仆人去附近的人家证实,知道主人确实姓窦。李泌又详细询问,主人回答叫窦廷芬,并请李泌留下住宿,以便继续交谈。其态度诚恳得叫人无法推辞,李泌便住了下来,但是心中非常害怕。窦廷芬对李泌说:“中桥有个算命的人叫胡芦生,因为算得极准,所以非常出名。昨天他为我算命后告诉我,不出三年,我们家有灭门之祸,必须找到黄中君才能幸免。我问他如何才能找到黄中君,他回答说,去问鬼谷子,我又问怎样才能找到鬼谷子,他说的就是您的姓名呀!他又告诉我,应该在三月三日,全家出城寻找。如果找不到您,我们全家到时候必死无疑。如果找到了您,一定要全家人出来哀求祈祷,则一定能免除灾祸。刚才我们全家人出访寻找,而终于遇见了您,真是苍天解救我们全家的性命啊!”
窦廷芬对李泌招待得十分周到。第二天,李泌告辞,并说要回颍阳庄。窦廷芬坚持挽留,并派人去颍阳为他送信,代取他需要的东西。李泌接到叔父的回信后,又住了十多天才告辞回家。自此以后,窦廷芬不断地给李泌赠送礼物。安史之乱后,唐肃宗收复西京,之后回师长安,抓获了刺史窦廷芬。肃宗下令诛杀窦廷芬,并将家产没收。又恼怒于窦家身为玄宗的外家亲戚却替反贼做事,于是将其囚禁待诛。
李泌明白前因后果,所以派人拿着自己所写的奏章向肃宗说明情况。唐肃宗李亨于是派人去调查,回奏同李泌说的一样。唐肃宗非常惊奇,随即下令赦免窦廷芬的死罪,并问黄中君和鬼谷子的典故是什么意思?窦廷芬也说不知道,而此时胡芦生已死。
唐肃宗感叹说:“天下的事,都是从前就定下来的呀!”
李泌上表,请如前谕,恳放还山。
唐肃宗李亨知其去志已决,乃降温旨,许其暂归。
李泌即日谢恩辞朝,隐居衡山去了。
后来广平王嗣位,复征李泌出山,又历事两朝,正有许多嘉言善策,都不在话下。最可惜唐肃宗不曾从其先伐范阳之计,以致两京虽复,贼氛未珍。安家父子乱后,又继以史家父子之乱,劳师动众,久而后定。究竟安禄山既为其子安庆绪所杀,而安庆绪又为其臣史思明所杀,而史思明又为其子朝义所杀,乱臣贼子,历历现报。
这些都是后话,如今且只说上皇还京之事。正是:
前日兴嗟行路难,今朝且喜回銮稳。
未知如何,且看下章节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