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之安带着自己那份协议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洪小红做了几个菜庆祝:“总算解决了!以后每年有固定收入,小妹也大了。”
陈之安笑笑,没说话。他心里那点不安始终没有消散。
饭后,独自坐在房间里,第三次仔细研读协议条款。
昏黄的灯光下,那些工整的打印文字在眼前跳动。
突然,他的手停住了。
“我艹他大爷的,姜果然还是老的辣,厉害的猎手都是以猎物的方式出现,佩服佩服……”
目光落在附件三的一段补充说明:“甲方(陈之安)交还1956年合营合同原件及全部股权凭证后,视为自动放弃合同项下一切权利,包括但不限于分红权、表决权、资产收益权等。
乙方(红星罐头厂)支付之‘定息补偿’系对此权利之一次性买断……”
陈之安的后背冒出冷汗。
他急急翻到协议正文,找到关于“定息补偿”的定义条款。
那里写着:“本协议所称‘定息补偿’,系指对1956年至1978年间甲方应得而未得之定息的一次性补偿……”
他猛的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不对。
定息是定息,股权是股权。
合营合同中,陈家占50%的股份,每年按比例分红。
而“定息”是特定时期对资本家股份的一种特殊补偿方式,本质是股份收益的变体。
但现在,协议把“交还股权凭证”和“支付定息补偿”捆绑在了一起。
这意味着,他用永久放弃50%股权的代价,换取了十八万元的“定息补偿”。
更可怕的是,协议完全没有提及那50%股权本身的价值!
陈之安颤抖着手,找出父亲留下的老账本。
翻到1956年那页,上面是陈实工整的笔迹:
“今日合营评估:厂房设备估值20万元,土地估值2万元,技术及商誉估值8万元,合计30万元整。占合营厂50%股份。”
但这只是1956年的价值。
如今二十多年过去,工厂规模扩大数倍,年产值已达数百万元。
那50%的股权现在值多少?一百万?两百万?甚至更多?
而他用这价值可能上百万的永久股权,换了十八万的“定息补偿”和每年两千元的土地租金。
陈之安一阵摇头,佩服老党员共产的厉害,但也没有多生气,毕竟他没有像荣家那样的背景能真正入股分红。
他终于明白马书记为什么那么急切的要他签协议,为什么给出看似优厚的条件。
好一个“一次性买断”!
好一个“自动放弃一切权利”!
看似给了他补偿,实则用一笔相对较小的钱,永久买断了陈家对工厂的一切合法权益。
从此以后,无论工厂赚多少钱,发展到多大规模,都与他再无关系。
而他每年两千元的土地租金,在工厂巨大的利润面前,简直是九牛一毛。
“好算计……”陈之安喃喃自语,声音还有些自嘲,“真是好算计。
不过没关系,风水轮流转,以后有机会在找回来。
毕竟还有二十亩的土地像钉子一样扎在罐头厂里面。”
难怪厂长眼神复杂,难怪协议推进得如此顺利。
马书记根本不是要“公平解决历史问题”,而是要一劳永逸的消除隐患。
用最小的代价,永久斩断陈家与工厂的法律关联。
陈之安靠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份刚刚签下的协议。
白纸黑字,具有法律效力。
他想起一句话:“商场如战场,落子无悔。”
今天,他亲自体验了这句话的含义。
窗外,夜色深沉。
城里红星罐头厂的方向依然灯火通明,夜班工人在忙碌,生产线在运转,利润在产生。
而陈家的那份股份,从今夜起,正式烟消云散。
陈之安闭上眼睛,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他以为自己够谨慎了,以为经过官司的磨炼,已经能够识破各种陷阱。
但在老练的体制内干部面前,他还是太天真了。
马书记根本没想和他公平协商,只是换了一种更隐蔽更合法的方式,完成了几十年前就开始的剥夺。
唉~被人叫了十几年资本家,这次遇上真资本家了,不知不觉中就被人压迫剥削完了。
不同的是,这一次,是他自己签的字。
“之安,怎么还不睡?”洪小红走来,看到他的脸色不好,急忙问道,“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陈之安摇摇头,笑笑:“老丈人啥时候回来给我撑腰啊!没靠山玩不过他们啊!”
“你说的老丈人是谁啊?”洪小红不放心疑惑的问道。
“哎哟喂,你爹啊!他啥时候才能回来啊,再不回来,京城里的好位置都没了。”
洪小红呵呵的笑了起来,“之安,你想多了,我爹也许没你想的那么好说话。”
陈之安玩笑的说道:“那不能够,我把她闺女照顾得这么好,他肯定会让我靠一下的。”
“之安,你早点睡。”洪小红笑了笑,转身走回阁楼。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陈之安盯着协议,盯着那些精心设计的条款,盯着自己亲手签下的名字。
把文件装回文件袋里,收进空间放好,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等十年租地合同到期,我看你罐头厂出什么价来租我的地。
唉~估计等不到十年罐头厂就滚蛋了,天子脚下不能有大烟囱存在,要高楼要大厦,要和世界接轨。
清晨,陈之安被尿憋醒,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去轻松完。闲的无聊上班还早带着五只狗溜达出了干校。
一路小跑晨练到了京大,趁门卫不注意溜达了进去。
在小丫头们女生楼下站了一会,看见小丫头跟同学着急忙慌的跑去上课。
“小哥,你怎么来了?你赶紧回去,其他同学看见会笑话我的。”
“陈小琳,才几天你就嫌弃哥哥了。
学妹们,你们看看,这就是你们的同学陈小琳。”
小丫头的同学不明所以的盯着陈之安,“小琳他哥哥,你也是我们这一届的学生?”
陈之安嘿嘿的笑了起来,“师妹们,师哥我毕业几年了,有空让小琳带你们上家玩。”
小丫头用手捏了捏小黑的耳朵和其他几只狗,“你们怎么也跟着全跑来了。”
小丫又用头顶着陈之安的背,推着他,“你快走你快走,羞死了,我这么大个人了,不需要你们接送了。”
陈之安看小丫头适应了新的生活方式,放心的笑呵呵回家。
路上有一辆吉普车不远不近的跟着,直到快到干校大门口,车一下加速停到了他前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