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影。”
“嗯？”
“你有时候成熟得让我害怕。”
赵丽影笑了，手指插进他头发里轻轻揉着：“那你要习惯。毕竟，我还得管你一辈子呢。”
窗外，杨絮还在飘，像春天不肯停歇的雪。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电脑屏幕暗下去前最后的光。
何越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见赵丽影时，她站在试镜间里，紧张得手指都在抖，但眼睛亮得惊人。想起她一遍遍磨一场戏，直到导演喊过，她跑到监视器后面看回放，然后转头冲他笑，说“何老师，我做到了”。
想起丼恬在杀青宴那天晚上，借着酒意拉住他，说“何越，我喜欢你”，然后被他轻轻推开。
想起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那种刻意的回避和尴尬。
也许赵丽影是对的。有些事，堵不如疏。给彼此一个体面的台阶，好过一直僵持在那里，成为心里的一根刺。
“想什么呢？”赵丽影轻声问。
“想我怎么这么幸运。”何越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能遇见你。”
赵丽影的脸微微红了，但没躲开他的目光。“肉麻。”她说，但眼里的笑意藏不住。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何越发来的消息。赵丽影拿起来看，然后笑出声。
“丼恬说，谢谢你给她这个机会。她会好好演的，不让你失望。”
何越接过手机，看着那条措辞谨慎但难掩激动的短信，心里最后那点纠结也放下了。他回了句“好好准备，看表现”，然后放下了手机。
“好了，工作处理完了。”他站起身，顺手把赵丽影也拉起来，“赵老师今天立了大功，想要什么奖励？”
赵丽影眼睛转了转：“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就这？”
“就这。”她笑，“不过要配上你独家秘方的酱汁，还有，得你喂我。”
何越也笑了，低头在她唇上轻轻碰了一下：“成交。”
两人走出书房时，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片温暖的光斑。客厅的电视开着，在播一档娱乐新闻，声音开得很小，像是背景的白噪音。
何越系上围裙走进厨房，赵丽影就靠在厨房门口看他。看他熟练地切肉、焯水、炒糖色，每一个动作都利落又从容。
“何越。”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说，章紫枫那孩子，以后会成大明星吗？”
何越手上动作没停，糖在锅里慢慢融化，变成漂亮的焦糖色。“会。”他说得很肯定，“那孩子眼里有光，是吃这碗饭的料。”
“我也觉得。”赵丽影说，“而且她长得确实挺像我小时候的，对吧？”
何越回头看她，笑了：“是有点像。不过你比她可爱。”
“敷衍。”
“真心的。”何越把肉倒进锅里，滋啦一声，香气瞬间弥漫开来，“你是独一无二的，赵丽影。”
赵丽影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眼睛弯成月牙。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这个人会系着围裙，在厨房里为她做红烧肉，而她可以这样理所当然地靠在门口，看他被烟火气笼罩的背影。
命运真是奇妙。
“何越。”她又叫他。
“又怎么了赵老师？”何越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笑。
“没事。”赵丽影说，“就是觉得，现在这样真好。”
何越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关小了点炉火，转过身看她。他手上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了点酱油渍，看起来有点滑稽。
但他看着她的眼神很认真。
“以后会更好的。”他说，“我保证。”
赵丽影鼻子忽然有点酸。她点点头，没说话，怕一开口声音会抖。
何越走回来，用没拿锅铲的那只手摸了摸她的脸。“去摆碗筷，马上好了。”
“嗯。”
赵丽影转身去拿碗筷，听到身后重新响起的炒菜声，和何越轻轻哼着的，不知名的调子。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这个寻常的春日下午，在这个两百平的房子里，一锅红烧肉在炉火上咕嘟咕嘟地炖着，两个相爱的人各自忙碌，偶尔说一两句闲话。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一个叫章紫枫的小女孩接到经纪人的电话，听说何越导演的新电影想找她演个角色，兴奋得在客厅里跳了起来。
更远一点的地方，丼恬看着手机上何越发来的那句“好好准备，看表现”，反复读了好几遍，然后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分不清是哭还是笑。
命运的车轮就这样缓缓转动，把一些人带到一起，把一些人带向不同的方向。但此刻，在这个温柔的黄昏，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各自的悲喜里，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展开。
何越把红烧肉盛出锅，酱汁浓郁，肉块颤巍巍的，冒着诱人的热气。赵丽影摆好了碗筷，还开了瓶红酒。
“庆祝一下。”她说。
“庆祝什么？”何越解下围裙。
“庆祝…”赵丽影想了想，“庆祝我们今天做了两个正确的决定。”
何越笑了，举起酒杯：“那确实值得庆祝。”
……
章紫枫的出道算是个意外。
她爸妈原本没想过让孩子走上演员这条路。毕竟现在的她还太小了，才六岁半，连小学一年级都还没上。
可有时候命运就是这么奇妙。其他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就这么轻飘飘地落在了他们家头上。那天下午，章妈妈接到电话时，正在厨房里择菜，手上还沾着芹菜叶。
“请问是章紫枫的家长吗？我这边是京城越光影视……”
电话那头是个温和的男声，自称姓李，是越光影视的艺人总监。他说在某个少儿才艺比赛的录像里看到了章紫枫的表演，觉得孩子很有灵气，想邀请她去试镜一部电影里的儿童角色。
章妈妈第一反应是骗子。
“我们没给紫枫报过什么才艺比赛啊。”她握着手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是海选录像，您可能不知道，是幼儿园老师统一报名的。”李总监耐心解释，“我们看了所有资料，觉得章紫枫小朋友特别符合我们新电影里‘小明月’这个角色……”
章爸爸从书房出来，见妻子表情古怪，用口型问：“谁啊？”
章妈妈捂住话筒，小声说：“说是电影公司的，要找紫枫拍戏。”
“骗人的吧？”章爸爸皱眉，接过电话，“喂，您好，我是孩子父亲。”
五分钟后，章爸爸挂断电话，和妻子面面相觑。
“真的假的？”
“他说可以报销路费住宿，让咱们先去京城看看，不满意随时可以走。”章爸爸挠挠头，“要不……去看看？万一是真的呢？”
老两口一夜没睡好。第二天一早，章爸爸去单位请了假，章妈妈给幼儿园老师打电话问才艺比赛的事，这才知道真有这么回事——市里搞了个“少儿艺术人才库”的活动，幼儿园选了几个孩子录了表演视频交上去，章紫枫唱了首《小燕子》，还跳了段舞。
“可这也太玄乎了吧？”章妈妈收拾行李时还在嘀咕，“全国那么多孩子，怎么就选中咱家紫枫了？”
“去了再说。”章爸爸倒是想得开，“反正人家包路费，就当带孩子去京城玩一趟。要是假的，咱们立马回来。”
他们不知道，这个电话只是行业巨震中一个小小的涟漪。
就在同一天，一封《关于调整国产电影分账比例通知》的文件，震动了整个国内影视圈。
中影联合博纳、华谊、光线、星美、上影等二十八家国有、私有发行公司，单方面、强势地向所有院线下达了通知。
不是商议，不是沟通，是通知。
文件内容当天就被人发到了网上，核心要求就一句话：自此，发行方与院线的票房分账比例从原来的43%：57%，调整为45%：55%。而且，从今年贺岁档的《一九四二》《王的盛宴》《一代宗师》等十几部即将上映的电影开始执行。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发行方这是拿贺岁档电影当筹码，联合起来逼宫院线。
业内顿时炸了锅。
这阵仗，和前年张卫平那次小打小闹完全不是一个量级。那次是新画面影业一家公司单挑院线，最后不了了之。这次是几乎整个上游和中游产业，联手向下游的院线发难。
“何导，这次是不是玩得太大了？”
电话是宁皓打来的，声音里带着担忧。他今年刚当爹，正忙着在家奶孩子，没想到一不留神，行业里就闹出这么大动静。
何越躺在客厅沙发上，头枕在赵丽影腿上。姑娘正小心翼翼地给他掏耳朵，棉签轻轻转着，痒痒的，很舒服。
“大吗？”何越闭着眼睛，“我觉得正好。再不提，以后更没机会了。”
“可院线那边能答应吗？我听说万达、星美那几家态度很硬。”
“硬就硬呗。”何越无所谓地说，“反正这次我们公司又没电影上贺岁档，让他们斗去。”
话是这么说，但何越心里清楚。
这次联合是他和中影韩三爷牵头促成的。
去年开始，电影制作成本涨得太快了，演员片酬、特效、场地、人工，什么都贵。可票房分账比例还是老样子，片方拿小头，院线拿大头。再这么下去，很多中小公司得倒闭。
“何导……”宁皓欲言又止。
“放心，天塌不下来。”何越笑笑，“你就安心在家带孩子，这事有我们顶着。”
挂了电话，何越叹了口气。
赵丽影把棉签扔进垃圾桶，手指轻轻按在他太阳穴上：“累了？”
“心累。”何越翻了个身，脸埋在她小腹上，闷声说，“一个个都打电话来问，好像我能决定什么似的。”
柳亦菲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光着脚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她捏了颗葡萄，塞进何越嘴里：“那你就别接电话呗。”
“说得轻巧。”何越嚼着葡萄，甜汁在嘴里化开，“都是朋友，总不能装死。”
正说着，手机又响了。
柳亦菲看了眼屏幕：“时代院线的詹总。”
何越坐起身，揉了揉脸，接过手机：“詹总，好久不见啊。”
“何导，您这可是给我出了个大难题。”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苦笑，“咱们合作这么多年，您的电影我们可都是给最好的排片、最好的厅。这次您联合发行方这么一搞，我们很难做啊。”
何越走到阳台上，点了支烟。
“詹总，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何越吐了口烟圈，“这次不是我要搞事，是行业逼到这份上了。您也知道，现在拍电影多贵？一部中等制作，没个五六千万下不来。可票房分账呢？院线拿走近六成，我们制片方和发行方分剩下的，再去掉成本，能赚多少？”
“可院线也有成本啊！场地、设备、人工、水电……”
“是，大家都不容易。”何越打断他，“但现在是上游活不下去了。詹总，您想想，要是制片公司都垮了，您院线放什么？天天放老电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何导，我不是针对您。但这次，十大院线已经通过气了，绝对不会退。去年退了一步，今年又来，没完没了了。再退，下面那些影院经理该骂娘了。”
“理解。”何越弹了弹烟灰，“那咱们就各凭本事吧。”
挂了电话，何越在阳台上站了很久。赵丽影拿了件外套出来，披在他肩上：“谈崩了？”
“意料之中。”何越搂住她的腰，把下巴搁在她头顶，“院线那边现在硬气得很，觉得没他们，我们电影上不了。那就试试看呗。”
“可要是真闹僵了，贺岁档那些片子……”
“放心，有人比我们急。”何越冷笑，“那十几部电影的出品方，现在估计觉都睡不着。”
事实证明，何越猜得没错。
接下来的三天，业内彻底乱了套。
张一某、冯小钢、陈开歌、徐客、宁皓……几十位导演、制片人纷纷发声，支持中影的联合通知，希望院线退步，给上游产业一点活路。
可院线那边压根不搭理。
万达、星美、联合院线等十几家院线联合发表声明，态度极其强硬：“如果发行方强制要求提高分账比例，院线方将拒绝放映相关电影。”
中影也硬气，直接回应：“不答应，就不供片。”
两边就这么杠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