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丝毫不见小。
它不急不缓,不大不小,就那么一直下着。
细细的雨丝从天幕垂落,在日月同辉的光芒中,如同一道道银线,将天地缝合在一起。
秦明站在屋檐下,看着院子里那几十个大铁盆。
雨水落在盆里,发出清脆的“滴答”声,已经有好几盆快要接满了。
他又看了看身边的小花。
小家伙正眼巴巴地望着那些大铁盆,准确地说,是望着盆里的雨水。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小脸上写满了渴望,两只小脚不自觉地在地上轻轻跺着,一副“我想玩水但我忍着”的乖巧模样。
秦明看着她那副样子,有些好笑。
他伸手把小花拉过来,想给她擦擦身上的雨水。
刚才她在雨里蹦跶了半天,头发湿漉漉的,小脸上也挂着水珠。
小花看出他的意图,忽然闭起眼睛,像一只刚洗完澡的小狗子一样,使劲摇了摇脑袋。
“刷刷刷——”
她身上的水珠瞬间被甩了出来,化作一片细密的水雾。
那些水雾在空中顿了顿,然后像是受到召唤一般,齐齐没入她的身体,消失得无影无踪。
秦明低头看去。
小花的头发干了,小脸干了,身上那件沾满泥水的红襦裙也干了。
不仅如此,那些泥点子也消失了,裙子干干净净的,像是刚换上新的一样。
而那些雨水,已经转化成了她体内的妖力。
小花睁开眼,仰起小脸,眼巴巴地看着秦明。
“老爷……”
秦明看着她那副期待的小模样,无奈地笑了。
“去吧。”他揉了揉她的脑袋。
“只能玩一会儿。”
话音刚落,小花就像一只撒欢的小狗,嗖地冲进了雨里。
她跑到最大的那个水坑边,抬起小脚,“啪”地踩了下去。
水花四溅,在日月光芒中折射出细碎的虹光。
小花“咯咯咯”地笑起来,又跑到另一个水坑边,“啪”地又是一脚。
她就这样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从一个水坑跳到另一个水坑,每跳一下,就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红色的裙摆在雨中飞舞,像一朵盛开的花。
秦明站在屋檐下,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然后他闭上眼,神识向外扩散而去。
……
山下。
凡间。
秦明的神识越过群山,掠过田野,落入那一个个炊烟袅袅的村庄。
他看到了一幅与青溪宗截然不同的景象。
那些以种地为生的百姓们,此刻正欢欣鼓舞。
他们不顾雨水淋湿衣衫,不顾泥泞沾满裤腿,纷纷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捧着、怀里抱着、肩上扛着各式各样的袋子。
袋子里装的是种子。
是他们去年秋天一粒一粒攒下来的、最饱满、最金贵的种子。
老人们颤巍巍地蹲在田埂边,用粗糙的手掌在地上挖出一个个小坑。
年轻人则跟在后面,将种子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再用土轻轻掩上。
孩子们也没闲着。
他们提着小小的篮子,跟在大人身后,帮着递种子、递工具,小脸上满是认真的神情。
种子入土。
天上的灵雨落在田里,落在那些刚刚埋下的种子上。
然后,奇迹发生了。
那些种子像是被注入了生命,在土壤中迅速膨胀、破壳、发芽。
嫩绿的芽尖顶开泥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生长。
一片叶子,两片叶子,三片叶子……
百姓们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开始移植。
他们将那些刚刚长成的幼苗,从育苗的田垄里小心挖出,然后飞快地移栽到大片的田地中。
动作熟练而迅速,像是做过千百遍一样熟练。
幼苗入土,灵雨滋润。
它们继续生长。
抽枝,展叶,拔节,孕穗……
秦明的神识掠过一片片田野,看到谷子在灌浆,麦子在扬花,玉米在吐缨。
那些原本需要几个月才能成熟的庄稼,在灵雨的浇灌下,短短几个时辰便长成了。
山间田野,一片碧绿。
风吹过,绿色的波浪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天边。
这是他们一年之中,唯一一次播种的机会。
血月祭降下灵雨,播下种子,谷物迅速生长。
等到血月祭结束,雨水停歇,他们需要精心呵护这些庄稼,让它们慢慢成熟,直到收获。
这,就是他们一整年的口粮。
秦明的神识继续扩散。
他看到河间的溪流开始流动,那些干涸了许久的河床,终于迎来了清泉。
他看到山坡上的野花在雨中绽放,五颜六色的,铺成一片锦绣。
他看到山里的野兽从洞穴中跑出来,在雨中撒欢,在泥里打滚。
山河万里,一片欢腾。
秦明收回神识,睁开眼。
他看着眼前这片被灵雨滋润的土地,看着那些在雨中忙碌的凡人,看着那些迅速生长的庄稼,忽然笑了。
那些凡人,自然不懂什么是天地恩泽,什么是大道灵韵。
他们只知道,这是老天爷给的活命的机会。
所以他们格外珍惜。
一家老小,无论男女,无论老幼,全部齐上阵,投入到这场与时间赛跑的劳作中。
没有人在乎雨水淋湿了衣衫,没有人在乎泥泞沾满了裤腿。
他们只是埋头干活,抢在雨水停歇之前,把所有的种子都种下去,把所有能移植的幼苗都移好。
天道无情?
秦明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
天地是贫瘠的,是破碎的。
它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每一次血月祭都是在透支自己的本源。
可即便如此,它依然愿意予人间一场恩赐。
依然愿意让那些凡人,在这短暂的灵雨中,种下一年的希望。
谁说天道无情?
天道尚有情。
秦明收回目光,看向院子里。
小花还在雨里疯跑,已经跑得满头大汗,小脸红扑扑的。
她跑到一个大铁盆边,低头看了看盆里快要溢出来的雨水,又抬起头,朝秦明挥了挥小手。
“老爷老爷!这个盆满啦!”
秦明笑着走过去,将那几个接满水的大铁盆收进储物袋,又取出几个新的,放在原来的位置上。
雨水落在新的铁盆里,继续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小花又跑开了,继续踩她的水坑。
秦明看着那些大铁盆,有些好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