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如何佛静坐,却无脸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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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雾未散,缠绕林梢。

  天光晦暗,挣扎着穿透密叶,吝啬地洒下片片黯淡光斑。

  野庙沉默矗立。

  门内逸出的火光将众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布满苔藓的石阶与两侧幽绿的灯焰上。

  光影交错晃动。

  仿佛一群正主动走入古老祭坛的…… 活祭品。

  …...

  一步跨过门槛,温度便变了。

  景象骤然收束。

  空间比从外看去更为逼仄、压抑。

  外头是湿冷的雾,像水贴着骨;

  里头却有一种被火光烘得发闷的阴凉。

  仿佛这座庙的热不是来自燃烧,而是来自某种长期封存的呼吸。

  中间地上,有堆柴火在烧。

  火舌跳动,噼啪作响,像在咬碎骨节。

  篝火燃烧木柴的焦暖味之下,隐隐涌动着一丝极淡却无法忽略的黏腻感。

  类似于陈旧皮制品与某种甜腻香料混合后,经年累月微微腐败的闷浊气味。

  若有若无,钻入鼻端,令人无端心生烦恶与隐隐的晕眩。

  庙内,悬着众多悬挂在梁柱之间、低垂及地的经幡。

  经幡长长短短,颜色褪败却依稀能辨原色。

  幡布质地看似厚实,表面却有一种奇异的、近乎肌肤的光泽与细微纹理。

  上面以浓稠的、色如凝固血液的墨彩,书写着密密麻麻的经文。

  字迹是古拙的变体梵文与彝族毕摩文字交织,内容赫然是《地藏本愿经》片段。

  墨迹深深“吃”入幡布,有些笔画边缘甚至微微凸起,仿佛书写时用了极大的力量。

  或者……那“布”本身具有某种吸附性?

  火光一明一灭。

  视线适应黑暗后,众人这才看清——

  墙壁也并非平整石面,而是覆盖着大片大片色彩浓烈到近乎眩目的壁画。

  仔细看去,描绘的多是哈尼族先民祭祀、狩猎、围绕巨树起舞的场景。

  笔触奔放,颜料以厚重的朱砂、石青、泥金为主,金箔贴嵌之处,在火光下反射出破碎而迷离的光晕。

  图腾狰狞而神圣,有被视为山神化身的长角巨兽,有缠绕山川的百足龙蛇,也有头顶日月、身躯化为山脉的巨人。

  画面繁复层叠,充满野性的生命力与原始崇拜的热烈。

  但乍一看,画面中所有的鹿角、鸟喙、树根般的纹路又像把整个壁画纠缠成一张网。

  网的中心,恍惚着看,像是某种“竜”的轮廓,却又被故意涂改,又像把神圣扭成了某种禁忌。

  那些金箔用的太多,贴得太密。

  密得像要把墙面“封死”;彩绘亮得不合这山里的湿气,却偏偏在火光里透出一种湿润的光泽。

  让人分不清那是漆,还是某种更黏稠的涂层?

  幻沤刚一进门,眉头便狠狠一皱。

  他盯着庙内的墙壁,眼神一寸寸扫过去,喉结滚动,低声道:“……这墙?”

  不是错觉。

  那墙面在火光摇晃里,竟像有极细微的起伏——

  像皮肤在呼吸?像某种东西在墙后缓慢翻身?

  漱嫁眸色微亮,却随即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压了下去。

  她指尖微动,放出一条蜈蚣——

  与先前那些不同,那条蜈蚣身上带着七彩的幽光,甲壳细密,行走时窸窸窣窣,像一串小小的金属在地面擦过。

  它贴着地缝,钻向庙的更深处,往地下探去……

  像在嗅一条被埋得很深的暗河…...

  紧接着,在经幡与各种褪色布匹的最深处——

  粗糙石砌的佛龛之中,供着一尊泥胎佛像。

  佛像的体态衣纹线条朴拙,甚至透着一丝异域的笨拙感。

  但真正令人不适的,是佛像的面部——

  被一块颜色暗沉、污渍斑斑的厚重脏布严严实实覆盖着。

  布帛边缘与泥胎粘连,像一张被遮住的嘴,沉默得令人头皮发麻。

  如何佛静坐,却无脸示人?

  佛像前的石质祭台,宽阔,但空荡。

  只在正中摆放着几个形制古朴的陶盘,盘内空空如也,积着薄灰。

  晃动的火光中,方能隐约看到——

  佛像两侧的后方,也或立或倚,一边三个,探出六具姿势奇异的木雕人形。

  它们并非中原样式,身躯扭曲如舞蹈,又似痛苦挣扎,雕刻手法粗犷而传神,肢体语言充满原始的张力。

  然而,所有木雕的脸部,都光滑一片。

  未曾雕刻五官,只有木料的天然纹路。

  那一张张空白的脸,是未完成等待填充?

  还是…在等待变更?

  七具不明属性的壳子,在火光中跃动着阴影,对众人包裹着扭曲怪诞的影子。

  空气里,也终于将那股味道完全具体的吸入了每个人的胸腔。

  不是单纯的霉湿,不是单纯的烟火。

  是隐隐的腐败气,被香、被火、被周围金箔的华丽硬生生压住。

  却仍像暗处的水,悄悄渗出来,越靠近深处越浓。

  一种近乎奢靡、难以言喻的虚伪与森然、却又朽败得令人作呕的气味。

  ——华丽的腐朽。

  木客们入庙内后,并未停留。

  大部分木客捧着同伴所化的干菇,沉默地穿过庙堂,向着佛像侧后方一条更幽暗的通道而去。

  隐约可见通道尽头有水光映照、热气氤氲。

  但几乎所有人,都在这一刻出现了本能的不适。

  并非明确的攻击或诅咒,而是一种仿佛整个空间都在排斥活人生气的憋闷感。

  空气粘稠,每一次呼吸都似要耗费更多力气。

  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耳畔似乎有极低频的、难以捕捉的嗡嗡杂音,搅得人心神不宁。

  兑宫的三人,最先感到一阵刺痛。

  白兑踏入的瞬间,胸口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萦丝的银丝在指间微微绷紧,像被什么无形的湿气舔了一口,发出几不可察的“嗡”;

  晏清手上的毛笔,笔尖微亮,墨意却像被压住,迟迟不肯外放,他眉眼沉静,眼底却冷得像霜。

  艮尘的炁感最为直观。

  他一脚踩在庙内石地上,像踩进一片空壳——

  土炁难以贴合,脚下的“土地”...不认他?!

  那种没来由的失重感让艮尘背脊发紧,眸色凝重,谨慎打量周围。

  岳峙与岳姚,则同时感到脚下传来的“地气”紊乱而阴冷,与大地应有的厚重温煦截然不同。

  如同站在一片巨大的、正在缓慢腐烂的尸骸之上…!?

  柳无遮、青律等巽宫之人,对气流最为敏感,此刻,也觉得庙内空气死寂得反常。

  风入庙便滞,像被某种厚重粘稠的东西堵住。

  柳无遮袖口轻轻一抖,清风欲出,却被火光吞回,像风也不敢在这里大口呼吸,只得作罢。

  疏翠面色发白,指尖的印记刚要落在柱上,竟像被什么滑走了?

  青律的手一直按着笛身,随时准备抬起。

  同时,药尘鼻翼轻动,像确认气味的来源,眼神比平时更冷静,却也更警惕;

  霜临唇线抿得发白;

  潜鳞脸上的鳞纹幽光起伏不定;

  漱嫁袖中虫子传来不安的骚动;

  幻沤面容上的水晕感更加模糊——

  他们都清晰感知到了此地浓郁的、非同寻常的“阴性能量”与“死秽之气”。

  灼兹与淳安将周身离火炁息本能地外放些许,形成微弱的抵抗光环。

  但明明火焰在跳,他们却像站在一口冷井边——

  离炁被这庙里的东西“抵触”着,燃不起来也熄不下去。

  甚至仿佛惊动了某些沉睡在阴影中的东西,引得墙壁上的壁画色彩似乎微微流转了一瞬…...

  而此刻,震宫的人则是最明显的生理反噬。

  刚进门,王闯脸色就白了一层,右腹那隐痛,像被谁拧了一把!

  大响大畅更是条件反射般捂住肚子,脚底一虚,像还没从昨晚的“泄尽”里恢复,一下疼的攥住了拳。

  雷蟒额角冒汗,强撑着站直,却明显在压住眩晕;

  电蝰鼻翼一动,像闻到什么不顺的味道,阴眸收得极快,只剩警惕;

  霹雳爪的眼神凶狠,却也带着一种“被无形羞辱”的憋火,总感觉被谁压着一头。

  而在所有人里,迟慕声的反应最剧烈。

  他本就因之前的雷法反噬而气息未稳,此刻,刚迈进两步…...

  那混杂腐败甜腻的闷浊气味冲进鼻腔,只觉胃里被谁猛地一拧!

  “呕——!”

  迟慕声急急转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到庙门口,再也忍不住,剧烈呕吐起来。

  胃中残余的少量药液与酸水尽数倾泻!

  像是被庙的阴气掐住喉咙,迟慕声弓着身,额头抵着冰冷的柱面,肩背剧烈起伏。

  他面色苍白如纸,虚弱地靠在庙门口,竟是一步也不能迈进去了。

  陆沐炎也不好受。

  她跟在长乘身边,火炁刚稳,进庙的瞬间却像被一层湿冷的膜盖住。

  四肢的那点“热乎”,忽然变得钝、变得闷,像是火焰被迫裹上了一层泥。

  她下意识抿唇,不自觉往长乘身后靠了一寸。

  而少挚与长乘,这两位神只,虽未显露出明显不适,但眼神深处那份审慎与凝重,却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深邃。

  少挚的目光缓缓扫过墙壁的壁画与经幡,褐色眼眸中若有所思,像在看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那温润的笑意不在,眼底只有一层深水般的冷静。

  长乘倒毫不在意这周围的场景,进入的一瞬,他仿佛了然于胸。

  更多地注意力,则悄然放在白兑与木客之间,那隐秘的联系所在….

  此刻,庙堂中央,那堆唯一的篝火旁,只留下了三个木客。

  它们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众人。

  最左边,是一个身形格外矮小的木客。

  它只到常人膝盖高度,头顶的菇伞也小小一团,颜色是略显稚嫩的浅褐色,有些不安地微微扭动着“身体”,透着一股怯生生的感觉。

  时不时,它抬头看白兑,又看看陆沐炎,像在确认“谁才是被指认的那一个”。

  中间那个,正是昨日曾跳上陆沐炎膝头的木客。

  它比小的高些,头顶菇伞上有一块天然的心形斑纹。

  此刻它“站”得笔直一些,黑亮的“眼”部孔洞,正“望”着陆沐炎的方向,眼神中残留着一丝之前对话带来的情绪波动。

  最右边,则是那位最为苍老的木客。

  它站得最稳,菌盖低垂如伞,头顶菇盖边缘已是衰败的灰白色,褶皱深重,脸部线条干硬,倒像一截老树根被雕成了“人”。

  怀中仍捧着那些干瘪的蘑菇,姿态透着一股历经岁月的沉静与一种难以言喻的主导感。

  篝火的橘红色光芒在它们灰褐色的身躯上跳跃,投下摇曳的影子。

  三只木客背后——

  是火光,一切轮廓涂抹得暧昧不明的昏黄光域;

  是蒙面的泥胎佛,是空空的祭台,是墙上华丽得诡异的彩绘与金箔,是经幡轻摆时带起的森冷。

  庙内寂静得像被人用湿布闷住了喉咙。

  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迟慕声在门外压抑的干呕声,以及众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一下一下…...

  而他们周围,木客仍在不断涌入,继而不断消失。

  有的往后院去;

  有的往墙角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缝隙里钻,灰褐色的身躯竟能如软体动物般蠕动着挤入;

  更有一部分,直接俯身贴近地面,一沉,像融进了泥土,连头顶那点菇伞都不留。

  庙里仿佛藏着一条不为人知的“下行之路”,正悄悄吞咽它们。

  仍有众多木客涌入、消失,带来细微的空间流动感。

  但此刻,三个木客与二十九个闯入者,在这充斥着华丽腐朽与无形压力的野庙深处,沉默对峙。

  …...

  …...

  空气像凝固的油脂,黏,沉,慢慢往人的鼻腔里灌。

  每个人都本能地压低了声息,生怕一点多余的气息就会被这里“记住”。

  忽然,那个最矮小的木客扭动了一下身体。

  它看看陆沐炎,又转向白兑,声音带着孩子气般的愤懑,如同被踩了尾巴的小兽:“纵使…有‘类族’引领……你们此番作为,也实在太过分!”

  “你们究竟隶属山下哪一村落?!此次上山行‘献柴’之礼,为何屡次三番刁难木客宝宝!”

  它越说越气,声音尖细,像小石子刮着陶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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