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无遮目光一闪,瞬间明悟!
能让白兑如此信任,让艮尘如此关切,且身处震宫核心、被木客指名“肉身佛”、又能引动离宫离祖舍命相救的……
这位“玄极六微”迟慕声的身份,已然呼之欲出!
那种“无需言明”的选择,压过了所有迟疑。
潜鳞、幻沤、霜临三人彼此眼神一碰,皆是了然。
青律、漱嫁和药尘亦是微微颔首,心中最后一丝疑惑散去。
这位……是震宫雷祖转世,无疑。
雷蟒看着迟慕声的背影,眼神复杂了一瞬,随即变得坚定。
他弯腰捡起一块分量颇足的石头,默默跟上。
霹雳爪和电蝰对视一眼,电蝰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也随手捡了点东西跟上。
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尤其是在这等险境,也不能被说出来。
但已经是众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几乎是转眼间,除了大响和大畅,其余所有人都各自拿着随手捡拾的“祭品”。
(岳峙将岳姚背在身上,系上绳结)众人排成了一条略显滑稽却异常肃穆的队伍,跟在了蘑菇头的祭祀队伍之后,缓缓向着庙门移动。
大响和大畅愣在原地,看着这一幕,脸上写满了难以理解和抗拒。
大响脸色难看得像吞了炭,低吼::“……我们好不容易才从那个鬼地方出来!现在又要进去?!还跟着这群地蛋子跳舞?!”
大畅声音发抖,几乎是哭腔:“……为什么?!”
他盯着迟慕声,眼里全是恐惧,声音发抖:“迟慕声……你、你到底清不清醒?万一这是陷阱呢?!”
大响更是直接冲着迟慕声的背影喊道:“喂!你拿什么证明你自己没被迷惑!?”
走在队伍前列的迟慕声闻声,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头,声音带着虚弱的坦诚:“我……我证明不了……”
他看向庙门,眼里闪过一丝硬撑的清醒:“但我现在的感觉是……如果我不按照梦里看到的步骤做,如果不在最后一个蘑菇进入庙门之前跟上这个仪式……”
“我可能……真的会死。”
说完,迟慕声不再看他们,举着树枝,专注地跟着蘑菇头的步伐,一步一顿,朝着洞开的庙门走去。
电蝰路过呆立的兄弟俩身边时,脚步微顿,侧头瞥了他们一眼,薄唇吐出两个冰冷刻薄的字眼:“废物。”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入二人耳中:“是一起进去,或许还有生机,还是你俩留在这儿,等仪式完成变成柴火,让我们连救都没法救?”
丢下这句话和一个充满鄙夷的嘲讽眼神,电蝰头也不回地跟上了队伍。
大响和大畅被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看着越来越远的队伍,又看看周围那些依旧在狂热吟唱舞蹈、幽光闪烁的蘑菇头海洋…...
一股孤立无援的恐惧猛地攫住了他们。
“哥……” 大响声音发颤。
大畅狠狠一跺脚,眼中闪过挣扎,最终被求生的本能压倒。
他低吼一声:“妈的!拼了!” 随后弯腰,粗暴地折断一根旁边小树的细枝。
大响见状,也慌忙折了一根。
——注意,唯有二人的树枝是从树上折断的,不是捡来的。
那一瞬间,这个动作显得格外“用力”,像在跟命运拧劲。
二人手握着那折断处还带着新鲜木茬的树枝,急匆匆、几乎是踉跄着跑到了队伍的最末尾,跟了上去。
…...
…...
(除去进入庙内未归的石听禅、绿春、疏翠)二十六人组成的“献祭”队伍,跟随着前方蘑菇头古老诡异的仪仗,开始模仿它们缓慢、庄重(或笨拙)的步伐,围着庙门前的空地绕行。
蘑菇头唱一句那晦涩的歌谣,迟慕声便努力学着那调子,含糊地跟着哼着。
众人也只好硬着头皮,或张口无声,或压低声音含糊附和…...
整个场面,在浓雾与灰褐色蘑菇海洋的环绕下,显得无比荒诞、幼稚,却又弥漫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冷的、深入灵魂的诡异感。
绕行三圈后,领头的蘑菇头高举陶罐,率先迈过门槛,进入庙内。
众人紧随其后。
庙内的景象与昨夜又有所不同。
虽然那股混合着陈旧皮革、腐败油脂与冷血气的异味依旧存在,但肉眼可见之处——
地面、佛龛、供桌、梁柱乃至那六具无脸木偶——
都被擦拭得异常干净,几乎一尘不染。
从门口和高窗透入的惨淡天光下,这些器物甚至反射着幽幽的微光!
反而更衬得那尊蒙面佛像和六个展开的空白木偶诡异莫名,仿佛在静静等待着什么填充!
山精木客的仪式仍在继续。
它们在庙堂内以那尊蒙面佛像和供桌为中心,继续缓慢绕行、吟唱、舞蹈。
它们的动作整齐得可笑,步伐像孩童学大人,偏偏又严肃得像宗教。
它们撒水。
不是泼,是用小叶子蘸水往地上点,像在“净坛”。
此刻,蘑菇头做什么,迟慕声就做什么,大家就做什么。
蘑菇头举罐,迟慕声举树枝。
蘑菇头转圈,众人也转圈。
场面荒诞,偏偏每个人都知道——不照做,可能会死。
蘑菇头还在唱,词句反复、幼稚、却越唱越像某种咒语:
“哎——啰——咿——呀——嘿——!”
“竜林深,地母恩,献新柴,火煅魂——!”
“菇伞开,泉水温,泽万灵,谢神恩——!”
“祭以皮,奉以脏,佛身成,山林稳——!哎嘿——!”
最后,几个蘑菇头将手中高举的陶罐、瓦瓮,极其郑重地一一
摆放在那张被擦拭得锃亮的大供桌之上,摆得笔直。
迟慕声学着它们的样子,走到供桌前,小心翼翼地将手中那根枯树枝放在了陶罐旁边。
艮尘、陆沐炎、长乘、少挚、白兑……
众人依次上前,将自己手中捡来的石头、土块、树叶、铜钱、鹅卵石、嫩藤、大叶片、短枝……
甚至大响大畅那带着新鲜断茬的树枝,都放在了供桌上。
可他二人的‘供品’,断口新鲜,木丝还露着白。
而其他人的东西——
是捡来的,是“顺从”地从地上取的。
这微妙的区别,落在供桌上,像一条不肯消失的裂缝。
供桌越摆越满。
一堆乱七八糟、毫无价值的“祭品”,堆积在那些看似古朴的陶罐瓦瓮旁边。
整个仪式过程,幼稚得像孩童过家家。
却又因环境的肃杀、蘑菇头的虔诚、以及众人紧绷到极致的心情,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恐怖…...
“哎——啰——咿——呀——嘿——!”
“祭以皮,奉以脏,佛身成,山林稳——!哎嘿——!”
“哎——啰——咿——呀——嘿——!”
“祭以皮,奉以脏,佛身成,山林稳——!哎嘿——!”
庙门外,万千蘑菇头的吟唱与舞蹈达到了高潮,声浪震耳欲聋。
庙门内,众人静立,与那些摆放好祭品的蘑菇头一起,仰头“望”着那尊蒙面的佛像。
等待着。
等待着“仪式”的下一步。
等待着未知的“审判”,或者……“恩赐”。
…….
…...
佛像蒙布垂着,不动。
六具无脸木偶也不动。
空气里只有残余的腥甜与香灰气,黏在喉咙里,吞咽都带着涩。
就在这死寂里,庙门侧方,那名老木客的声音忽然响起。
它像一块湿木头在说话,平板、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绕庙三匝!”
话音一落,蘑菇头们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同时拽了一下,齐刷刷转身。
它们不再看供桌,不再看佛像,像完成了某个节点,开始往前门涌。
先是一层。
再是一层。
伞盖相互挤压,咕哝着细碎的摩擦声,像潮水从门槛处漫出去。
迟慕声几乎没有停顿。
他像被“步骤”牵着走,声音沙哑却很笃定地带起队伍:“跟着绕!”
众人见状,虽心中疑窦丛生,也只能压下纷乱思绪,默默跟上。
绕着这座被浓雾包裹的孤庙外围,灰褐色的蘑菇潮与沉默的人类队伍,共同完成了最后三圈缓慢、沉重、近乎麻木的绕行。
第一圈时,脚步还杂乱,大家只是警惕四周、辨方向。
脚步踏在湿冷的泥地与落叶上,发出单调的“沙沙”声,替代了之前的狂热喧嚣,反而更添诡谲。
第二圈时,脚下石阶与泥地的路线已被蘑菇踩得发亮,队伍渐渐压成一条线,像在被迫练出默契。
第三圈时,众人已经不再互相提醒了——只剩“祈祷这是最后一件事”这一个念头,沉沉压在每个人心口。
绕完最后一圈,二十多人停在庙门口。
所有人都站定,呼吸都不约而同地放轻,像怕打破什么“规矩”,节外生枝。
可紧接着——
异变再起。
完成了绕行的蘑菇头们,没有丝毫停留或解释,开始如同收到统一指令的工蚁,调转方向,沉默而迅捷地朝着庙门内涌去!
门外的蘑菇“海洋”也开始骚动起来!
“噗嗤、噗嗤、噗嗤......”
无数灰褐色的小身影从树林阴影中、石缝里钻出,汇成一股股细流,擦着众人的衣角裤腿,“噗嗤噗嗤”地挤过庙门门槛,融入那向内奔涌的灰色潮流。
“让!让!”
风无讳被几只急匆匆的蘑菇撞到小腿,龇牙咧嘴地侧身让开,嘴里忍不住小声抱怨:“赶着投胎啊你们……”
站在庙门口的众人,眼睁睁看着树林里更多蘑菇挤过来。
它们甚至懒得绕人,只要前方有空隙,就硬生生从人缝里钻。
风无讳被挤得一个趔趄,下意识侧身让路,还不忘低声嘀咕:“行行行……您先泡,您先泡……”
一只伞盖特别大的蘑菇从他脚边“噗噗”蹦过去,差点踩了他的靴尖,风无讳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憋出一句:“……你礼貌吗你?”
另一侧,一只个头特别矮小的蘑菇似乎嫌绕路麻烦,竟猛地原地一跳,试图从幻沤横在身前的胳膊上方跃过去!
那湿滑微凉的菌丝伞盖擦着幻沤的侧脸掠过,带来的突兀触感让幻沤一直维持着模糊轮廓的“面容”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幻沤五官瞬间清晰了半秒,露出一张清秀却苍白的少年面孔,眼中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惊愕!
他立刻往一旁靠了靠,眼神冷得像要把那只蘑菇钉死!
旋即,那面容又迅速被那种水纹般的模糊感覆盖,恢复了那副让人记不住的长相。
可那蘑菇根本不理他,蹦蹦跳跳就往后院去了,仿佛刚才那一下纯粹就是逗幻沤玩儿。
这略带滑稽的插曲并未打断蘑菇们的“行军”。
它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后院那口翻滚的温泉。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咕嘟、咕嘟、咕嘟…… ”
熟悉而又令人反胃的声音再次从前院深处隐约传来,绵延不绝,比昨夜更加密集、更加欢腾(如果那算欢腾的话)。
这些成千上万具躯壳争先恐后跃入“化尸池”的声响…...
众人如同礁石般立在庙门口,沉默地看着这灰色潮水从身边涌过,流入庙内,消失在通往后院的黑暗甬道。
衣袍被挤蹭,鼻尖萦绕着它们身上特有的土腥与淡淡孢子味。
最后一只木客——
正是那个伞盖有心形斑纹的——
它迈着与其体型不符的急切小碎步,“噗嗤噗嗤”地掠过众人身边,甚至没看他们一眼,矮小的身影迅速没入庙门内的阴影,朝着温泉声响奔去。
“噗通——!”
最后一声清晰的入水声传来。
随后——
万籁俱寂。
庙内不再有脚步声,后院不再有溅水声。
连一直隐约可闻的、温泉本身的咕嘟声都仿佛消失了。
只有山林间微弱的风穿过浓雾,摩擦树叶的沙沙轻响,以及……众人自己有些压抑的呼吸声和心跳。
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预料中的异变。
没有木客的下一步指示。
甚至没有“仪式完成”的宣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