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谁会在乎“迟慕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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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砰——!!!”

  门,以前所未有的猛烈力道,轰然关闭。

  巨响在空旷的山野间回荡,久久不息。

  地上,迟慕声维持着被掼倒的姿势,一动不动。

  尘土沾满他的脸颊和寸头,但他毫无所觉。

  他只是瞪大着眼睛,瞳孔剧烈颤抖着,倒映着那扇紧闭的、吞没了雷蟒的庙门,以及门板上扭曲蠕动的阴影。

  雷蟒……是在替他“标记”?

  用他的血和“怅鬼丝”的脓液,将那份致命的“关注”转移到自己身上?

  然后……替他进去送死?!

  他们…..是认出我是‘雷祖’了?!

  是不是!?

  是不是认出‘我’了?!

  那…..那,你们不说点什么吗?!

  不再做确认吗?!

  他们……其实都是在替我送死?!

  他们……

  没有慷慨激昂的告别,没有临终托付的嘱托。

  就在这决定替谁去死的瞬间,他们已经默默安排好了一切,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冲进了那扇可能永无归期的门!?

  这就是……

  震宫之人,对待“雷祖”的……方式吗?

  风无讳和陆沐炎迅速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撼与复杂。

  他们张了张嘴,却发觉喉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是的,他们都是前不久才入院的弟子。

  他们虽然已经知道,“雷祖”在震宫、在整个易学院地位超然,受四千雷部弟子香火供奉,尊崇无比。

  但……

  那日在乾宫门口,霹雳爪阴阳怪气的嘲讽、电蝰冷漠的讥笑、雷蟒那不耐烦的袖手旁观……还历历在目。

  明明那时,他们与迟慕声,形同陌路,甚至带着隐隐的排斥。

  现在……

  竟能为了他,一个记忆全无的“转世者”,做到如此地步?

  前赴后继,沉默赴死?

  无法理解。

  这沉重如山、炽烈如雷的忠诚与牺牲,超出了他们当下心境的全部认知。

  一片死寂的凝结中,只有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连浓雾都仿佛被这接连的献祭所震慑,流动得更加迟缓。

  艮尘缓缓收回了蓄势待发的艮炁。

  他那原本因怒意而挺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佝偻了一线…...

  艮尘垂眸,看向地上泥尘满身、眼神空洞的迟慕声,玄色长衫的袖口下,指节捏得微微发白。

  雷祖…雷祖啊……

  你可知晓,方才替你赴死的三人,霹雳爪、电蝰、还有这莽汉雷蟒……

  在许多年前,曾是你座下最调皮捣蛋、却也最得你偏爱的三个小徒孙?

  那五短身材、总抢不到饭吃的孩子,原名黄龙,因一双异于常人的大手而自卑。

  是你揉着他的脑袋,笑骂了一句“爪子倒挺利索,干脆就叫霹雳爪好了,哈哈!”

  于是,他为这名字特意寻了一副铜指套,一点点打磨成型……

  从此,这个半是玩笑半是鼓励的绰号,被他当成一生的荣耀。

  那铜指套,也真的被他打出一片天地,成为震宫响当当的人物。

  他四处宣扬这是“雷祖赐名”时的得意,仿佛还在昨日。

  那性子阴柔孤僻、像条捂不热的小毒蛇一般的电蝰,曾有一头从不束起的柔软长发,甚至清秀的像个小女孩。

  十岁那年,你知他打通下丹,便将自己珍藏多年的一枚古修蛇形铜簪赠予他。

  他脸上那强装镇定、却连耳根都红透的模样,被你打趣多日。

  你送的铜簪,四千雷部弟子羡慕坏了,但他别扭着跑开,推脱拒绝,那枚铜簪也从未示人。

  可你圆寂之后,他再未散开发髻。

  那枚铜簪,永远一丝不苟地簪在发间,仿佛那是连接他与你的唯一信物。

  而这莽撞冲动、总把自己练得遍体鳞伤的傻大个雷蟒,在你身归天地那日…...

  他把自己关在引雷台,以失控的天雷为刃,在胸口皮开肉绽地刻下那个歪歪扭扭的“雷”字……

  他说,这样,雷祖就能认出他了…...

  …...

  他们都已年过三十,历经风霜。

  或油滑、或阴冷、或粗野、将曾经的濡慕深埋在不为人知的角落…...

  但他们每一个人,仅凭细小的判断,便认出了你。

  哪怕你记忆全无,哪怕你懵懂茫然。

  可,可你……

  你甚至根本没有看清,他们冲入那扇死亡之门前,最后投向你的眼神。

  那里面藏了千言万语,藏了数十年的等待与坚守,藏了甘愿用性命为你铺平一步前路的决绝。

  此刻,艮尘望向迟慕声的眼底深处,翻涌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能完全克制的、灼热的期盼。

  那期盼如此沉重,几乎要化为实质。

  甚至是寻觅。

  他在透过这张沾染尘土、写满茫然的脸,拼命地寻觅。

  寻觅那一丝哪怕极其微弱的、属于昔日故友“雷祖”的痕迹。

  那掌控万雷、笑骂由心、护短至极的巍然身影…...

  雷祖,雷祖……

  若你神识能在此时苏醒,哪怕只是一瞬!

  若你能记起这些以命相托的弟子,记起你肩上的责任与力量……

  眼前这诡谲绝境,这赴死的悲歌,或许都能扭转!

  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就像前世无数次,你带领他们冲破死局那样!

  那期盼如同风中残烛,在他晦暗的眼底燃烧,带着孤注一掷的微光…...

  然而,那微光甚至未能在他眸中完全亮起——

  “砰——!!!”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暴烈、都要急促的撞响,猛然炸开!

  庙门仿佛被一股巨力从内部狠狠撞击,轰然洞开!

  一道庞大的、裹挟着浓烈血腥气的黑影,如同破烂的麻袋,被以恐怖的速度和力量,从门内那片深不见底的昏黄中,笔直地“吐”了出来!

  划过一道短暂的抛物线,重重砸向庙外空地!

  “艮为山!”

  艮尘瞳孔骤缩,反应快到极致,几乎是本能地低喝出声,双手猛地向前虚按!

  精纯厚重的艮土之炁瞬间勃发!

  地面隆起一道弧形的、半透明的淡黄色气墙,堪堪拦在那黑影飞坠的路径之前,如同柔软而坚韧的缓冲垫!

  “噗——!”

  黑影撞在气墙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下坠之势被大大减缓,但仍沉重地滚落在地。

  是雷蟒!

  只见他双目紧闭,面如金纸,胸前那以紫金粉刺就的“雷”字所在,衣物尽碎,露出一片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可怕创伤!

  伤口边缘并非利刃切割的整齐,也非钝器撞击的淤紫!

  而是…...一种诡异的、仿佛被无数细小嘴喙同时撕咬啄食过的糜烂状!

  暗红近黑的血液正汩汩地向外涌出,浸透了他大半身躯!

  雷蟒气息微弱至极,已然完全昏死过去!

  众人骇然惊退,倒吸冷气之声此起彼伏!

  什……什么!?

  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从头到尾,门内没有传出任何打斗声、惨叫声,甚至连炁息碰撞的波动都未曾泄露一丝一毫?

  而这无声无息之中,竟能让肉身强横如雷蟒,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遭受如此恐怖的重创,几乎濒死地被“扔”了出来!?

  那庙宇深处,那蒙面佛像之前,究竟藏着怎样超越理解的、静默的恐怖?

  “不对……”

  此刻,柳无遮死死盯着自己手腕上那根微微颤动的半透明风络,眉头紧锁成川,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与困惑,“……风络明明还在,感应未断!他们……究竟去哪里了?!”

  他手腕上延伸出的风络丝线,另一端分明依旧执着地指向紧闭庙门后的幽暗,清晰地表明连接对象仍“在”庙内某处!

  可霹雳爪、电蝰两个大活人,却如同被那昏黄烛光溶解了一般。

  活不见人,死……未见尸?!

  众人的心被无形的钩子吊到了嗓子眼,每一次吞咽都带着铁锈般的恐慌。

  视线拼命想穿透那扇门,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缓缓流动的昏黄。

  无力感如同湿透的棉被,沉甸甸裹住每一个人。

  太被动了……!

  就在这片压抑得即将爆裂的寂静中——

  艮尘紧抿着唇,面上温润尽褪,只剩下一种沉痛的决断。

  他迈步,走向依旧瘫坐在地、泥尘满身、眼神空洞望着雷蟒血迹的迟慕声。

  而迟慕声,其实早在艮尘那灼热得几乎要将他灵魂点燃的期盼目光投来时,眼角的余光便已敏锐地捕捉到了。

  那目光太复杂,太沉重。

  像探照灯一样在他脸上逡巡,却又分明穿透了他,在寻找另一个人的轮廓…...

  一瞬间,如同冰水浇头,他懂了。

  艮尘……

  一直以来的艮尘…...

  一直温润待他如兄长的艮尘…...

  其实一直在他这张脸上,拼命寻找另一个人的影子。

  那个被称为“雷祖”,受四千人供奉仰望,能轻易解决眼前一切危局的……“他”。

  迟慕声的脸颊“蹭”地一下烧红了。

  不是羞赧,是一种被彻底“看穿”却又被彻底“忽略”的难堪。

  同时,心底像被塞进一大团浸了冰水的棉絮,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那沉重的憋闷感顺着血脉蔓延,带来一阵阵麻痹般的疼痛。

  他只能深深低下头,盯着自己沾满尘土和雷蟒血迹的双手。

  指甲缝里是黑的,掌纹里也是黑的…...

  大家都在等。

  等那个“他”出现。

  而他迟慕声……也在这令人窒息的期盼中,不由自主地、绝望地等待着“自己”身体里可能存在的另一个人格苏醒。

  他被汹涌的愧疚、无能、以及这份强加于身的、无形的滔天责任,压得快要垮掉。

  属于“迟慕声”的自我,在这惊涛骇浪中模糊、缩水,变得无足轻重。

  他是谁?

  谁会在乎“迟慕声”?

  不重要了。

  如果……

  如果可以……

  他第一次生出一种近乎自毁的冲动——让那个人出来吧。

  把那个强大的、被所有人期待着的“雷祖”放出来!

  只要能回应艮尘此刻眼中那濒临破碎的期盼…...

  只要能救回庙里生死未卜的同伴…...

  他这具躯壳、这个名为“迟慕声”的苍白灵魂,拿去又何妨…...?

  他低着头,不敢再看前方任何一双眼睛。

  尤其是艮尘的。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才能勉强维持一丝清明…...

  …...

  忽然。

  一双沾着泥土和草屑的、熟悉的棕色布靴,停驻在他低垂的视线前。

  迟慕声浑身一僵,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

  面前,正是艮尘。

  他玄色的长衫下摆微皱,身上还带着方才施展“艮为山”时未散的醇厚土炁。

  四目相对,艮尘的眼神深邃如古井,清晰地映出迟慕声此刻狼狈、茫然、又隐含痛苦的脸。

  空气凝滞。

  一种微妙而令人心慌的变化,正在这对原本可以称得上朋友的人之间滋生、弥漫。

  艮尘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却又仿佛总有一缕飘向更遥远的虚空,在寻觅另一个早已刻入骨髓的影子。

  那目光里有期待,有关切,有沉重的责任,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

  因期待落空而产生的、细微的裂痕。

  他在意的,终究是“雷祖”。

  而非眼前这个会恐惧、会无助、会愧疚得浑身发抖的“迟慕声”。

  迟慕声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咽下满口苦涩。

  艮尘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看着他因明知自己是“雷祖”却又无能为力而产生的、深可见骨的愧疚。

  甚至……那一丝被他极力隐藏的、孩童般的失落与无助。

  艮尘的心,被某种尖锐的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那灼热的期盼稍稍冷却…...

  一丝清晰的愧疚,浮上心头。

  艮尘顿了顿,无声地叹了口气,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物。

  是那枚巴掌大小、形似山峦的艮山璧。

  它通体泛着温润的玄黄之色,表面天然生成层层叠叠、仿佛大地年轮般的纹路,中央一点深褐,如同山核。

  此刻,正静静躺在艮尘掌心,却自然散发着一种沉凝、稳固、承载万物的厚重气息,周围的雾气似乎都畏惧般退开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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