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这红绳……原是那户歹人,用来捆扎聘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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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尊本应被艮尘带走、有着岳姚面孔的诡异佛像,竟然好端端地、依旧被遮掩着脸部,端坐在神龛中央!

  仿佛刚才在庙内发生的一切——

  岳峙的疯狂、木偶像砸死的大响和大畅——都只是一场幻觉?

  庙内的一切,又回到了某个“初始”的状态!

  或者说,某个被设定好的、永恒的“场景”之中?!

  晏清脑子里飞快串联:规则、幻境、结界、重复、替换……

  可还没等他想出哪怕一个稳妥解释,老木客又开口了,声音平淡无波,却字字如锤,敲在晏清紧绷的神经上:

  “吾身,一直在此庙之中。仪式未完成,吾需引导尔等,不可擅自离场。”

  它的语气没有威胁,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人”的情绪。

  它在解释自己的出现?

  还是……在陈述某种无法违逆的“规则”?

  晏清没有接话,眼神锐利如针,一边警惕地锁定佛台上的老木客,一边用眼角余光飞快瞥向庙门外——

  疏翠的炁息正在谨慎在周围徘徊,明显就是在探寻几人。

  必须出去与她会合!

  这个念头刚起,老木客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干瘪的嘴唇咧开一个近乎慈悲、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此门,非凡门。便是今日前来的雷祖,亦无法凭己力踏出。除非……”

  它顿了顿,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类似于嘲讽或怜悯的光:“……尔是海内之神。”

  雷祖!?

  海内之神!?

  这两个词如同两道惊雷,狠狠劈在晏清脑海!

  ‘海内’一概念,还是源自白兑师尊的手稿,自己那年无意得知!

  这老木客不仅知道迟慕声的真实身份(雷祖转世),甚至提到了“海内”这个连易学院内部都仅有极少数高层知晓的、关乎世界本质与上古神只的绝密概念!

  它之前的懵懂、畏惧、遵循仪式的模样,难道全是伪装?!

  它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巨大的信息冲击与认知颠覆,让晏清一时竟有些恍惚。

  未等他理清头绪,老木客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漠然的、仿佛在陈述天地至理的口吻:“木已入炁,虽仍需木炁滋养,然一丝亦足矣。”

  它枯瘦如树枝的手指,指向庙门外隐约可见的疏翠身影轮廓,又缓缓移回,指向晏清自己。

  “故而,风,泽。汝可择一。”

  它那浑浊却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眼眸,死死锁定了晏清,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近乎诅咒般的宿命感:“很幸运,汝有选择之权。但,留给汝抉择的时间……不多了。”

  晏清的心脏如同被冰锥刺穿,又狠狠拧紧!

  他强迫自己镇定,声音却无法抑制地带上一丝紧绷:“这是何意?”

  老木客微微歪了歪那颗布满褶皱的头颅,动作僵硬如木偶,答得干净利落,像把棋盘直接掀开——

  “能够穿过此庙门结界,下崖去直面‘腐宴主’的……是她,还是汝?”

  晏清脑子嗡地一下。

  它知道!

  它竟然连大家下崖的目标是“腐宴主”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们的一举一动,所有计划,在这老东西眼中,难道如同掌上观纹?!

  这接二连三的、彻底颠覆之前认知的冲击,几乎要冲垮晏清的理智堤防。

  他感觉自己仿佛落入了一个早已编织好的、巨大而精密的蛛网中心,而织网的蜘蛛,正冷漠地俯视着挣扎的猎物。

  就在这时,老木客忽然将目光转向庙门外。

  它用一种平铺直叙、却蕴含着无穷恶意的语调说:“看。”

  晏清下意识地顺着它的目光望去——

  只见庙门外,那几级斑驳的石阶之下,一道清秀纤柔、穿着青白渐变色襦裙的身影,正小心翼翼地踏了上来,出现在台阶处。

  是疏翠!

  她显然也感知到了庙内异常凝重的炁息,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

  此刻,疏翠停下脚步,站在门外,谨慎地打量着庙门附近。

  当她的目光看到庙门另一侧地面时,明显愣了一下。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具人偶像。

  此刻,它面朝下趴伏在地,但那侧脸的轮廓,在昏黄烛光下,与岳姚的圆润脸庞惊人地相似。

  疏翠秀眉微蹙,眼神里充满了警惕与探究。

  在原地僵立片刻后,她似乎下定了决心,深吸一口气,迈步,朝着那具木偶像缓缓走去。

  她弯下腰,伸出左手——

  那只纤细的、腕间系着一根暗红绳结的手——

  迟疑着,朝着木偶像的肩膀探去,似乎想将它翻转过来,看清全貌,确认什么。

  “别碰它!!!”

  晏清目眦欲裂,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

  这声音,在空旷的庙堂内激起回响。

  然而,门外的疏翠,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完全隔绝的空间。

  她对他的嘶吼充耳不闻,毫无反应,依旧维持着那个弯腰探手的姿势,指尖距离那冰冷诡异的木偶像,仅有寸许之遥!

  晏清猛地冲向庙门,想要破门而出,阻止她!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

  晏清的身体在触及门框内侧无形屏障的瞬间,被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巨大力量狠狠地弹了回来!

  踉跄几步,气血翻腾,肩胛骨发麻。

  那屏障,竟真的如同老木客所言,坚固无比,连“雷祖”都未必能破!

  老木客站在佛台上,俯视着这一切,声音古井无波,却字字诛心:“待她指尖触及‘岳姚之偶’时,是被‘标记’。”

  “引祸上身,亦或是安然无恙,全在……汝一念之间。”

  它几乎不给晏清任何喘息与思考的余地,直接开始倒计时,那干涩的声音如同丧钟敲响:“十、九、八、七……”

  每一个数字都像钉子,钉进晏清的太阳穴。

  每一秒,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晏清的灵魂上。

  殿外,疏翠的左手已经伸出。

  那只手,一点点、坚定地朝着木偶逼近。

  指尖在昏光下微微颤抖,却未曾退缩。

  晏清瞳孔骤缩,倒映着那只手,倒映着那根红绳。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被疯狂拉长、倒流——

  …...

  …...

  六年前,兖州地界,一次寻常的护送任务后。

  雨下得潮冷,山路泥泞。

  疏翠见路边一个衣衫褴褛、哭泣不止的幼童,眼睛红红。

  她心生恻隐,上前柔声询问,欲带其寻找归家之路。

  却不料,那孩童竟是诱饵,她刚俯身,后颈便遭到重击,意识陷入黑暗。

  醒来时,眼前是粗糙的、布满蛛网的木梁。

  鼻端充斥着柴草腐烂的霉味、牲畜粪便的骚臭,以及一种油腻腻的、仿佛永远洗刷不掉的烟火气。

  地上刺挠,全是草屑。

  草屑扎着她的脸,疼得发麻。

  嘴里塞着一团混着烧锅炉的油烟味与汗馊味的破布,呛得她一阵阵想吐。

  胃里翻江倒海,但吐不出来,只能干呕。

  她刚打通下丹,丝毫用不出招数,只有眼泪簌簌砸下来。

  门外,人声嘈杂。

  有粗野的男人大笑,有妇女尖利的说笑,有桌椅拖动刮擦地面的刺耳声响,更有锅铲碰撞、油脂爆裂的做饭声……

  一场热闹的宴席正在筹备。

  而在那一片浑浊的声浪中,她的巽炁认得出来:正是她要救的那个孩子。

  门被打开。

  刺目的天光涌入。

  几个膀大腰圆、面目腌臜的汉子涌了进来,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像拖牲口一样将她从草堆里拽起。

  她奋力挣扎,换来的却是更粗暴的殴打与拽扯。

  被拖到院子里,几个穿着俗艳、脸颊涂着劣质胭脂的村妇立刻围了上来,眼里闪烁着令人作呕的兴奋与恶意。

  “哈哈!闹新娘子咯!闹新娘子咯!”

  “屁股翘!生儿子咯!”

  村妇尖笑着,一拥而上,粗糙油腻的手如同铁钳,在她惊恐的眼眸与泪水中,当众撕扯她的外衫、襦裙……

  光天化日之下,几乎将她剥得只剩贴身亵衣。

  寒风与无数道贪婪、下流的目光舔舐着她的肌肤,羞愤与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

  她们试图给她套上一件劣质艳红的嫁衣,她拼死抵抗,像一头陷入绝境的小兽,牙齿、指甲都成了武器。

  头发被扯得凌乱不堪,好几绺青丝连根断落,混合着泥土与那些妇人手上的油污,黏在脸上、颈间。

  有妇人恼了,抓起一旁裁衣的剪刀,揪住她的长发。

  “咔嚓——”几声,将她半头青丝绞得参差不齐。

  披头散发,满脸泪痕与污渍,衣衫破碎。

  看着那寒光闪闪的剪刀刃,求死的念头如野草疯长。

  她猛地挣扎着,将脖颈几次朝着那锋刃撞去,只求一死!

  “想死?没门!”

  壮汉几巴掌将她扇得脸颊火辣辣的疼,几乎再次晕厥。

  ……

  再次恢复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不是预期的羞辱与疼痛。

  而是一缕极淡的、清雅的墨香。

  以及……耳垂处,某种温润之物轻柔摩擦的触感。

  她骇然睁眼,对上的,是一双近在咫尺的、盛满自责与后怕,却依旧竭力维持着温润镇定的眼眸。

  是晏清。

  他脸色苍白如纸,右侧脸颊有一道新鲜的、犹在渗血的划伤,身上那件总是纤尘不染的雅士袍也沾染了尘土与暗色污渍。

  他就蹲在她身边,用一方素白的手帕,极其轻柔地、一点一点擦拭着她脸上、颈间的泥污与泪痕。

  见她醒来,他眼中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声音低哑,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我来了,无事发生,疏翠师弟安心。”

  她怔怔地看着他,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却不再是恐惧,而是劫后余生、混杂着巨大委屈的宣泄。

  他默默承受着她的泪水,继续手上的动作。

  待她情绪稍稳,他目光落在她被粗暴绞断、参差不齐的头发上,眼底闪过一丝深切的痛惜。

  随即,他从一旁捡起一样东西——

  是一根简单却结实的、颜色鲜亮的红色丝绳。

  “这红绳……原是那户歹人,用来捆扎聘礼的。”

  他低声解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色泽不算鲜亮,但……红色衬你,很好看。”

  说着,他的胸膛贴去她的脸,很近。

  近得她能清晰地听到那沉稳有力、却比平时急促许多的心跳声。

  他身上那股特有的、混合着淡淡墨香与书卷清气的气息,将她彻底包裹,驱散了周遭一切肮脏与恐惧的记忆。

  他手指灵巧,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用那根红绳,三两下便将她那头被绞得乱七八糟、却依旧柔软的青丝,在脑后松松挽起一个简单的发髻。

  指尖偶尔不经意掠过她的后颈皮肤,带来一阵微小的战栗。

  后来,她曾悄悄将自己完好时剪下的一缕青丝,仔细编成一个小小的、精致的结,塞进一个绣着翠竹的香囊,托人送给他。

  香囊送出后,她日日忐忑。

  却从未见他佩戴过。

  少女敏感的心,便如同被冷水浸透。

  那刚刚萌芽、炽热又羞怯的情愫,被她深深地、自卑地压入心底最隐蔽的角落,再不敢提及分毫。

  唯有左手腕上那根他亲手系上的红绳,她执拗地从未摘下。

  紧张时、担忧时、思念时,总会无意识地用右手拇指,轻轻摩挲那粗糙却温暖的绳结。

  仿佛那样,便能汲取到一丝来自他的、遥远而安定的力量。

  ……

  …...

  “三、二、……”

  老木客冰冷无情的倒计时,如同利刃,斩断了汹涌的回忆。

  晏清的目光,死死锁在疏翠左手腕那根随着她动作微微晃动的、褪色的红绳上。

  时光长河两端的影像——

  六年前,柴房中,他系上红绳的颤抖指尖,与此刻庙门外,她即将触及不祥木偶的指尖——

  在他眼中疯狂交叠、重合。

  没有犹豫。

  没有权衡。

  甚至没有思考。

  在那个“一”字即将从老木客干瘪唇间吐出的刹那——

  “我来。”

  晏清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仿佛不是在做一个关乎生死的抉择,而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理所当然的事实。

  话音落下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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