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律法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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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上,陆恒此话一出,严正和裴少微对视一眼,神色都凝重起来。

  严正先开口,声音嘶哑:“依《刑律》,官吏犯罪,当捕送有司审讯,依律定罪,未经审讯,当场格杀,确实于法不合。”

  严正说得直接。

  裴少微却道:“《刑律》有‘紧急避险’一节,若罪犯罪证确凿,且持械反抗、有脱逃或伤人之虞,执法者可当场格杀,事后补报,因而陈全是否反抗,是关键。”

  陆恒看向严正:“严先生以为呢?”

  严正捻须沉吟,片刻后道:“裴先生所言有理,但‘紧急避险’之条,需有明证。若陈全未反抗,则大人之举,确属僭越,不过…”

  严正话锋一转:“《吏律》另有规定:上官查办下属,若遇紧急情势,可临机专断。大人当时为公查案,陈全是大人论品级,也是大人下属,以此条论,大人有权处置。”

  “若有人以此攻讦呢?”陆恒追问。

  严正笑了,笑容里有种老吏的圆滑:“那就看怎么说了,可说陈全拒捕反抗,可说其欲销毁罪证,甚至可说其口出狂言、辱及上差,总之,要让这‘格杀’变得合情合理。”

  “律法如刀,用正则护民,用邪则害民,关键不在刀本身,在握刀的人想怎么用。”

  这话说得露骨,却也实在。

  裴少微眉头紧皱,显然对这番说辞不以为然。

  但他也没反驳,只道:“学生以为,当务之急是补齐程序,大人可拟一份详文,说明当日情势紧急,陈全确有反抗之举,附上人证物证,报刑部备案,程序完备,则后患可免。”

  一个讲变通,一个讲程序。

  陆恒心里有数了。

  陆恒起身,在堂中踱了两步,转身看向二人。

  “严正,授你巡防使衙门法曹主事,正七品,即日赴伏虎城,主管刑名诉讼。”

  陆恒道,“伏虎城有十万灾民,鱼龙混杂,纠纷必多,我要你镇得住场,断得了案,还要让灾民信服,你可能做到?”

  严正起身,深深一揖:“大人放心,律法之下,老朽自有分寸。”

  “裴少微”

  陆恒又看向那年轻些的,“授你两江转运使衙门刑务司刑名丞,正七品,专司律例修订、契约审定、程序监督,我要你在转运使衙门立起规矩,凡事讲法度,讲程序,你可能做到?”

  裴少微肃然躬身:“学生定竭尽全力,法理之下,方有公平。”

  陆恒点头:“好!你二人明日上任,沈白。”

  沈白应声进来。

  “带二位先生去领官服印信,安排住处。”

  陆恒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严先生有肺疾,住处需通风干燥,裴先生好静,寻个清净院落。”

  “是。”

  二人退下时,严正朝裴少微点了点头,裴少微也微微颔首。

  虽无言语,却有种默契。

  陆恒看着他们背影,心里又踏实了几分。

  严正和裴少微前脚刚走,沈白后脚就进了后堂。

  “公子”,沈白压低声音,“王修之那边有消息了。”

  陆恒正提笔批文书,头也不抬:“说。”

  “王修之坐的官船昨日到了信州,说是沿途劳累,要在信州歇几日,游游山、玩玩水,赏赏景致。”

  沈白顿了顿,“信州那边的人回报,王修之包了当地最大的客栈‘悦来居’,每日饮宴不断,还请了歌伎助兴,看那架势不像劳累,倒像是趁机玩乐。”

  陆恒笔尖一顿,在纸上洇开一点墨迹。

  他搁下笔,嘴角扯出个冷笑。

  王修之是王崇古的次子,吏部尚书家的公子。

  这次被派来做市舶司提举,明面上是正经差遣,实则谁都知道,这是王家把手伸进江南钱袋子的第一步。

  可这位王公子,似乎没把这差事当回事。

  “由他去。”

  陆恒淡淡道,“爱玩就玩,爱歇就歇,你继续盯着,他每日见了什么人、花了多少银子、说了什么话,都记下来。”

  “是。”

  沈白应下,又问,“那要不要催一催?”

  “催什么?”

  陆恒拿起笔,继续批文书,“人家是吏部尚书的公子,愿意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咱们急什么?”

  沈白会意,不再多问。

  陆恒批完手头那份文书,吹干墨迹,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

  信封空白,里头只薄薄一张纸。

  陆恒封好口,递给沈白,“送到谢青麒处。”

  沈白接过,也不多问,揣进怀里就要走。

  “等等。”

  陆恒叫住他,“叫上沈石,随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陆恒站起身,理了理衣袍:“去会一会那位‘郑一毛’。”

  郑守仁住在城西,靠近城墙根的一条窄巷里。

  巷子深,石板路坑坑洼洼,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房檐压得低,大白天里头也暗。

  沈白在前头引路,沈石跟在陆恒身后,手按在刀柄上,眼观六路。

  三人走到巷子最里头,在一扇歪斜的木门前停下。

  门板薄,上头裂了好几道缝,用浆糊糊着纸。

  纸也破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沈白上前叩门,里头没动静。

  沈白又叩了三下,力气大了些,门板颤了颤,灰尘簌簌往下掉。

  “谁啊?”里头传来个嘶哑的声音,透着警惕。

  “巡防使衙门的人,来找郑守仁郑先生。”沈白道。

  里头静了片刻,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匆忙藏起来。

  好一会儿,门才开了条缝。

  一张焦黄干瘦的脸探出来,三角眼,眼珠子转得飞快,先打量沈白,又扫了眼后头的陆恒和沈石,最后目光落在陆恒腰间那块巡防使令牌上。

  “大、大人…”

  郑守仁声音发紧,忙拉开门,躬身让到一边,“草民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陆恒迈步进去。

  院子窄得转身都难,地上却扫得干干净净,连片落叶都没有。

  墙角堆着些破烂,半截磨秃的毛笔,几块用尽的墨碇,还有一叠糊满字迹的废纸,叠得整整齐齐。

  正屋的门开着,里头光线昏暗。

  陆恒走进去,见屋里就一张木板床,一张瘸腿桌子,两条板凳。

  床上被褥薄得能透光,补丁叠补丁,却洗得发白。

  桌上摆着个粗陶碗,里头剩半碗糙米饭,已经硬了;旁边一小碟咸菜,黑乎乎的,看不清是什么。

  最显眼的是墙角那只木箱。

  箱子上着锁,擦得锃亮,与这屋里的寒酸格格不入。

  郑守仁跟在后面,搓着手,局促不安:“大人请坐,请坐,草民这就烧水沏茶。”

  郑守仁说着就要去灶间,陆恒摆摆手:“不必麻烦了,坐。”

  郑守仁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只挨着板凳边,腰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像个等着挨训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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