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恒刚从史昀府上回来没多久,屁股还没坐热,沈白就推门进来。
“大人,有人来了。”
陆恒抬头:“谁?”
“李相府上的人,说是李相有请,让大人务必去一趟。”
陆恒心里一动。
李严这个时候找他,肯定跟史昀有关。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裳,跟着沈白出去。
院子里停着一顶小轿,两个轿夫低着头,看不清脸。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迎上来,躬身道:“侯爷,请。”
陆恒上了轿,轿子抬起,晃晃悠悠地消失在夜色中。
李严的府邸在城北,不大,甚至有些陈旧。
门口没有石狮子,没有家丁,只有两盏灯笼挂着,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管家领着陆恒进去,穿过两进院子,来到书房门口。
“侯爷请,大人在里面等着。”
陆恒推门进去。
书房不大,陈设简单,到处都是书。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精忠报国”四个字,笔力雄健,一看就是出自武将之手。
李严坐在书案后面,正就着灯光看什么。
虽是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腰背挺得笔直,眼神依旧凌厉。
见陆恒进来,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陆恒坐下,没有说话。
李严看着他,沉默片刻,开口问:“史昀找你了吧?”
陆恒点头。
李严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他跟你说了什么?”
陆恒如实道:“他想让我与他合作,说可以在王崇古面前周旋,还透露了朝廷要设镇抚使的事,暗示可以帮我坐上那个位置。”
李严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听完,他沉思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怎么想的?”
陆恒看着他,目光坦诚:“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说愿意听候差遣。”
李严点点头:“做得对,不答应,不拒绝,留个活口。”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陆恒。
“陆恒,老夫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求和派那些人,没一个好东西。他们想利用你掌控江南,你不能上当。”
陆恒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李严转过身,目光锐利。
“你一旦跟他们绑在一起,主战派这边就会把你当成敌人,到时候,你两边不讨好。求和派用完你,会把你扔了;主战派恨你,会往死里整你。你夹在中间,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陆恒纠结片刻,轻声道:“那我该怎么办?”
李严走回书案前坐下,“保持中立,只忠于天子,不掺和任何一派。”
“天子要用你,你就做事;天子不用你,你就回江南过你的日子。谁拉拢你,你都笑脸相迎,但绝不深交。谁威胁你,你都点头称是,但绝不低头。”
李严忽然加重语气:“记住,在这朝堂上,只有天子是永远的。其他的人,今天称兄道弟,明天就能翻脸不认人。”
陆恒郑重地点头:“多谢李老!我记住了。”
李严见陆恒听进去了,目光里有一丝欣慰。
“你在江南做的那些事,老夫都看在眼里。清丈分田,安置流民,哪一件不是利国利民?这样的人,老夫不帮,帮谁?”
陆恒垂首:“李相过誉。”
李严摆摆手,话锋一转:“老夫还有件事要告诉你。”
陆恒见他这样,心里一紧。
李严抚须道:“老夫得到消息,王崇古在暗中搜集你在江南‘越权任官’的证据。你平乱的时候,擅自任命了几个州县官,是不是?”
“是!不过是迫于无奈!”
陆恒点头:“当时那些州县官或死或逃,地方政务无人主持,不得已之下,暂委贤能代理,事后已报吏部备案。”
“你啊!”
李严嗯了一声,摇头道:“王崇古就是要拿这个做文章,他一定会在朝堂上借此弹劾你,说你目无朝廷,擅权枉法,这一刀,迟早要砍下来的。”
陆恒面色一凛,沉默片刻,说道:“我明白了。”
李严脸上露出担忧之色,“你打算怎么办?”
陆恒想了想,回道:“我要在天子心中种下一颗种子:越权任官,是为国分忧,不是图谋不轨。”
李严点点头,眼里露出赞赏之色。
“好!你能想到这一层,老夫就放心了。”
他站起身,走到陆恒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往后有什么事,随时来找老夫。老夫虽然说话不顶用了,但出出主意还是行的。”
陆恒站起身,郑重地抱拳。
“多谢李老。”
李严摆摆手,转身回到书案前,继续看他的东西。
陆恒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走出李府,夜风吹来,带着些许凉意。
陆恒上了轿,轿子抬起,往回走。
他靠在轿壁上,闭着眼,回味着刚才李严说的话。
王崇古在搜集他“越权任官”的证据。这一刀,迟早要砍下来。
他必须提前布局。
怎么布局?
在天子心中种下一颗种子:自己越权任官,是为国分忧,不是图谋不轨。
这颗种子怎么种?
他想起了上次单独奏对时,赵桓问他江南的事,他回答的那些话。
赵桓对他的态度,比刚进京时缓和多了。
这说明,赵桓的疑心在一点点消解。
但还不够。
他需要更多的机会,在赵桓面前表现自己的“忠心”和“无私”。
下次再有机会单独奏对,他要主动提起这件事。
不是等王崇古弹劾了再辩解,而是提前把话说开。
“陛下,臣在平乱时,擅自任命了几个州县官。臣有罪,但臣当时实在是没有办法……”
把话说在前面,让天子有个心理准备。
等王崇古弹劾的时候,天子就不会觉得那么突然,也不会觉得他是在隐瞒什么。
想到此处,陆恒睁开眼,望着窗外掠过的夜色,心里已有了计较。
轿子晃晃悠悠地走着,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喊声悠长,在夜色中飘荡。
陆恒闭上眼,继续想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京城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
他自己都感觉有点累了,李严、王崇古、史昀,包括那位天子,都藏着自己的心思,让人猜不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