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榕一脸平静地看着邵斌。
将红袖系好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字字千钧。
“从小我爷爷就告诉我。”
“我们骑兵,天下有道,我们骑兵以身养道。”
“天下无道,我们骑兵,以身殉道。”
没有慷慨激昂的语调,没有歇斯底里的呐喊,却带着一种赴死般的庄重,让周遭的空气都变得沉重。
话音落下,陈榕缓缓抬起手,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身上,因一路奔波略显凌乱的衣服。
他动作沉稳,缓慢,带着一种奔赴绝境前的肃穆。
随后,陈榕抬起右手,轻轻拍了拍右臂上那枚鲜艳的红袖章。
一下,又一下。
每一个动作,都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没有半分迟疑与退缩。
历经诸多背叛、冤枉、生死考验,他早已无所畏惧。
做完这一切,陈榕侧过头,淡淡看向身旁的邵斌,薄唇轻启,淡淡吐出两个字。
“走吧。”
邵斌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眼前的陈榕。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少年刚才说的那十六个字。
“天下有道,以身养道;天下无道,以身殉道……”
短短一句话,沉甸甸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心神剧烈震颤。
他不自觉地轻声念诵着这句话,眼底满是震撼与动容。
念着念着,他的眼前,骤然浮现出一幅无比惨烈的画面。
兵荒马乱,硝烟四起,曾经的安稳之地满目疮痍。
一群身着骑兵装束的战士,骑着战马,冲锋在最危险的前线。
他们手持利刃,无惧刀光剑影,无惧生死存亡,一路浴血拼杀。
杀到身边战友尽数倒下,杀到只剩最后一人,也绝不后退。
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也要挺直脊梁,守住心中的道。
那是刻在骨血里的战士精神,是跨越时代,从未磨灭的传承。
邵斌猛地回过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忍不住低声自语,语气里满是唏嘘与由衷的敬佩。
“没想到……”
“他骨子里这份至死方休、绝不妥协的战斗精神,居然是传承自他的爷爷。”
“信仰从不是后天灌输,而是从小就扎根在心底。”
“刻进骨子里,融进血脉里,从未动摇。”
“这股风骨,这份坚守,居然从娃娃时代就开始抓起了。”
“这份执念,这份舍身的担当,真的太了不起了。”
“换做是我,未必能在受尽委屈后,还能守住这份初心……”
话音落下,邵斌不再有丝毫犹豫,紧紧跟在陈榕身后,迈步走出昏暗的隧道。
隧道外,是满目疮痍的城市,是弥漫着危险气息的天地。
可这一次,他不再迷茫,不再退缩。
……
另外一边,在穆医生的院子里。
整个院子被一层简易的防护屏障笼罩着,勉强隔绝了外面弥漫的毒气。
以穆医生的医术,也只能保证这里的安全。
院内安静得反常,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只有微风拂过院内枝叶的轻响,透着压抑到极致的气息。
房间里,透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红薯虚弱地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被子。
她脸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起皮,泛着死灰,气息微弱到了极点,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格外艰难。
红薯原本灵动清澈、满是朝气的眼眸,此刻也黯淡无光。
只剩最后一丝残存的意识,勉强支撑着她没有彻底昏迷。
红薯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费力地看着站在床前的三道身影。
她声音细若游丝,气若悬丝,带着浓浓的虚弱,一遍遍轻声呼唤。
“小萝卜头哥哥。”
“小萝卜头哥哥。”
“你可以破开我的肚子,拿走我肚子里的东西。”
“我的力气不多了,撑不住多久了。”
“我的使命,也终于完成了。”
每说一个字,她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床前的三个人,神色各异,满心都是疑惑、担忧与不解。
为首的正是一直守在这里、悉心照料红薯的穆医生。
他眉头紧锁,看着红薯虚弱的模样,眼底满是心疼与无措。
而另外两人,风尘仆仆,满脸疲惫,衣衫沾满尘土,眼底藏着急切与焦灼。
他们正是辗转多地、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找到这里的陈榕父母——陈树和林欣。
两人一路奔波,早已筋疲力尽,却始终没有停下寻找儿子的脚步。
林欣听到红薯口中,一遍遍呼唤的“小萝卜头”。
心脏猛地一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呼吸一滞。
她快步上前,脚步都有些踉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急切又小心翼翼地问道。
“孩子,你告诉阿姨,你说的小萝卜头在哪里?我是他的母亲。”
她的语气满是焦急,生怕自己听错,生怕错过一丝关于儿子的消息。
陈树也紧随其后,快步走到床边。
他眉头紧锁,脸色凝重,满眼都是期盼与焦急。
身为父亲,他看似沉稳,心底却早已翻江倒海。
他们寻找小萝卜头,已经找了太久太久。
走遍了无数的地方,一次次失望,却从未放弃。
红薯听到这话,黯淡无光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希望。
她费力地转动眼珠,缓缓看向林欣,又转头看向一旁的陈树,虚弱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孩童不该有的郑重与恭敬。
“小萝卜头哥哥的父母?”
“你们都是陈老的后人吗?”
“红薯给你们敬礼了。”
“我是你们麾下最听话、最合格的小骑兵。”
说着,她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挣扎着想要从床上坐起来。
她想要挺直脊背,给眼前的长辈,行一个标准的礼。
红薯的身子微微晃动,每动一下,都牵扯着浑身的伤痛。
原本惨白的脸色,愈发难看,几乎没有了半点生机。
一旁的穆医生见状,脸色骤变,立刻快步上前。
他伸出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
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稳稳将她按回床上。
穆医生眉头紧蹙,语气带着责备,更多的却是止不住的心疼。
“你别动!”
“你现在身体虚弱到了极点,身受重伤,经脉受损,毒气侵体。”
“稍有动作,就会加重伤势,直接危及性命!”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刚才说,让陈榕破开你的肚子?”
“你肚子里到底藏了什么东西?孩子,别做傻事!”
他实在无法想象,一个年纪这么小的孩子,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
红薯躺在床上,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平静,没有丝毫对死亡的恐惧,反倒一脸坦然,仿佛早已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她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断断续续说出自己背负的使命。
“我活不了了,从踏上这条路,接受这个使命开始。”
“我就没想过活着回去。”
“现在天下无道,四处都是致命的毒气,丧尸横行。”
“无数人流离失所,民不聊生,陷入绝境。”
“我们骑兵,本就是天下无道,以身殉道。”
“这是我们的使命,是我们的宿命,再正常不过了。”
提及家人,她黯淡的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怀念与温柔。
随即,这份温柔便被坚定与决绝取代。
“我爷爷,我的父母,全都在这场灾难里战死了。”
“他们用自己的性命,护住了我,护住了我身上的秘密。”
“就是为了让我完成最后的使命。”
“让小萝卜头哥哥,顺利拿到我肚子里的东西。”
“拿到东西之后,他就能回到雾隐森林,去守护那里的龙脉,守住这片天地最后的希望。”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愈发微弱,眼底满是浓浓的遗憾。
“可惜,我没有力气了,我撑不住了。”
“我撑不到小萝卜头哥哥来了。”
话音落下,她的眼皮,再次开始不住地打架。
穆医生站在原地,彻底愣住了。
他满脸震惊,瞳孔微微收缩,全然没料到是这样的真相。
一个不过十来岁的孩子,竟然背负着如此沉重的使命。
不惜以自身为容器,甘愿牺牲自己的性命,也要完成传承。
这份远超年龄的决绝,这份舍身赴死的担当,让他这个成年人,都心生震撼,满心动容。
林欣听完,浑身狠狠一震,再也忍不住。
眼泪瞬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不断滑落。
她心疼眼前这个懂事又可怜的孩子,心疼她小小年纪承受这么多。
更牵挂儿子陈榕的安危,心像是被刀割一样疼。
林欣紧紧攥着双手,声音哽咽,急切地追问红薯。
“孩子,谢谢你,谢谢你还想着守护我的儿子。”
“你受苦了,都是我们没能护住你们。”
“你快告诉阿姨,小萝卜头他到底去哪里了?”
“他现在有没有危险?他现在一个人,还好吗?”
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满是一个母亲对儿子最深的牵挂。
陈树站在一旁,脸色愈发凝重,一言不发。
可紧握的双拳,紧绷的下颌,都暴露了他内心的焦急与担忧。
他静静等着红薯的回答,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红薯深吸一口气,攒着全身仅剩的最后一点力气。
她缓缓睁开眼,声音微弱却清晰无比。
“小萝卜头哥哥,在追杀林肃。”
“就是那个穿着白大褂,丧心病狂的疯子科学家。”
“是他一手制造了这场生化灾难,害了无数无辜的人。”
“后面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就在此刻。
“呜呜呜——”
一阵尖锐、凄厉、震彻天地、令人头皮发麻的城市警报声,骤然从外面传来。
警报声急促而刺耳,一声接着一声,连绵不绝,响彻整片区域。
这是东海市最高等级、最紧急的警示钟声。
意味着外面,已经陷入了极度危险、无法挽回的绝境。
警报声穿透院子的防护屏障,直直传入房间内每一个人的耳中。
穆医生脸色骤变,神情瞬间变得凝重无比。
他猛地站起身,眼神锐利地看向警报声传来的方向。
“我要出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