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时后,第一军团总部。
米迦推开指挥中心厚重的大门时,作战会议室里已经亮着灯。维兰跟在他身后一步,手里抱着加密数据板。
长桌两侧坐了七八只虫,都是接到紧急集结令从各区赶回的核心将领。烟雾在空气里缭绕,电子屏幕上铺着密密麻麻的星图和数据流。
门关上的声音让所有虫抬头。
“米迦上将。”坐在主位右侧的莫托中将站起来,形容憔悴,显然一直没怎么休息。
“坐。”米迦脱下航行服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他走到主屏幕前,“霍格中将呢?”
“在机库盯最后的整备。”回答的是军团副参谋长祝栗,一位戴眼镜的雌虫,他面前堆着三块数据板。
“按您途中下达的指令,‘夜枭’和‘静默者’级各两艘已经准备就绪,索尔中校从第三舰队借调的两艘‘夜巡者’正在最后入港检查。”
米迦点点头,手指在操作台上快速滑动,星图放大,锁定灰陨石带北区。
“情况都知道了?”米迦问,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齐宁元帅的急报传过来了。”说话的是第四舰队长白图,一头灰发的雌虫,声音粗粝,“第七分队失联,坐标x-7区域标记为‘未知高等威胁’。防线已经二级战备。”
米迦点点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只虫:“军部的正式命令和风险评估还在走流程。但我们等不起。”
“上将想动?”莫托眉头皱起来,“可元帅的备注说……”
“我知道。”米迦接过话题,“元帅说‘别擅自行动’。但现在的问题是……”他调出另一份数据,“第七分队失联前最后传回的环境读数。看这里。”
屏幕上跳出一组扭曲的波形,还有持续攀升的异常能量指数。
“第七分队两艘烈风级,从系统警报到全面失联,间隔十二秒。”米迦快速说,“防御能量曲线呈断崖式崩溃,不是击穿,是过载性湮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将领,“这不是兽潮,或叛乱,甚至不像我们已知的任何一种武器。”
“什么东西能十二秒吃掉两艘烈风级?”情报官下意识低声呢喃。
指挥室里陷入一片压抑的寂静。
一位年轻的少将盯着那扭曲的波形,喉结动了动:“军团长,这会不会是……第二军团的新型试验武器失控?”
“可能性很低。”负责情报的准将接话,“第二军团最近的技术采购清单里没有匹配项目。而且,恩裴自己也陷在里面。”
“所以是未知威胁。”米迦快速分析,“未知,高等,且具备快速瘫痪精锐舰队的能力。它现在在灰陨石带北区,离我们的K-73防线,只隔了三个跳跃点。”
他调出防区星图,用红色光圈标出x-7区域和防线之间的关系。那圈红色像一道溃烂的伤口,紧贴着代表防线的蓝色光带。
“我们不能等它扩散,也不能等军部扯皮出结果。”米迦的声音平静,却很坚持,“元帅在K-73正面顶着兽潮压力,抽不出手。这件事,总部必须管。”
莫托中将沉吟片刻:“所以军团长打算亲自带队?”
“对。”米迦没有犹豫,“特遣队规模要精悍,任务优先级是侦察和营救——如果还有虫能营救的话。祝栗副参谋。”
“在。”祝栗立刻应声,抬眼看向米迦。
“总部日常防务和战备,继续交给你和莫托中将。主星军部、K-73前线以及第三舰队的协调,我安排给了森奇,你对接。有任何阻力或刁难……”
米迦看了一眼墙上的内部时钟,“全部记录在案,等我回来处理。”
“明白。”他们齐声应道。
米迦又布置了几项任务,从情报分析到物资调配,条理清晰,语速平稳。会议室里的虫从一开始的凝重,渐渐变成专注执行的模样。
会议持续了四十分钟。
“参与行动的舰船指挥官和陆战队人选,一小时内报给我。”米迦最后说,“解散。”
将领们迅速起身离开,只剩下维兰还留在座位上,快速记录着最后的要点。
米迦走到窗边。指挥中心位于总部主建筑的高层,窗外能看见庞大的空港,几艘舰船正在地勤引导下缓缓移动,信号灯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调出私虫频道,给顾沉发了条简短的消息:
「已抵总部,整备中。晏晏怎么样了?」
几乎就在消息发出的同时,通讯器震动。顾沉的回复很快,附带了一张照片——育儿舱里,星遥抓着小星星玩偶,睡得正香。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
「刚闹了一小会儿,现在睡了。你注意安全。」
米迦看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的小脸上轻轻拂过,仿佛能触碰到那软乎乎的体温。
然后他关掉屏幕,重新看向窗外。
同一时间,皇宫深处。
冬临坐在自己寝宫外的小会客室里,手里握着一杯早就凉透的茶。茶水表面结了薄薄一层膜,他没喝,只是盯着看。
门开了,侍从轻手轻脚走进来。
“殿下,陛下那边回复了。”
冬临猛地抬头:“怎么说?”
侍从低下头,声音很轻:“陛下说……此事军部已有考量,让殿下安心休养,勿要过度忧虑。”
冬临的手指收紧了,瓷杯在掌心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安心休养。勿要过度忧虑。
他几乎想笑。标记链接断掉的那种空茫的疼还在骨缝里钻,陛下却让他“安心”。
“还有吗?”他问,声音干涩。
“莫里斯大公早些时候递了话,说若是殿下需要‘安抚情绪’的药物,他那里有最好的医师……”
“滚。”
侍从吓得一颤,慌忙退下。
门关上后,冬临猛地扬手,瓷杯砸在地上,碎片和冷茶溅了一地。
他撑着桌子,大口喘气,后颈的标记位置一阵阵发烫发痛。那种感觉不是生理上的,更像某种连接被强行扯断后的神经性幻觉。
恩裴。
他闭上眼,脑子里闪过最后一次见面的画面。
灰陨石带的临时基地里,恩裴穿着作战服,正在检查机甲数据。听到冬临的脚步声,他回头,眉头习惯性皱着:“你又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冬临当时说,语气轻松,“想你了。”
恩裴冷哼一声,没接话,继续低头看屏幕。侧脸在基地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硬。
冬临当时想,这只雌虫永远是这样。骄傲,强硬,不甘心被控制,却又不得不屈服于标记和现实。
现在呢?
现在他在哪里?那片该死的灰色区域里,到底有什么?
冬临睁开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雨已经停了,云层散开,露出几颗稀疏的星。
他想起傍晚时米迦的眼神。平静,坚定,没有多余的同情,也没有虚伪的承诺。
如果连米迦都救不回来……
冬临不敢想下去。
他走到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框边缘。指甲劈了,渗出血丝,他也没觉得疼。
米迦,如果你真能把他捞出来……
我欠你的,恐怕不止“一次”了。
公爵府,凌晨三点。
育儿房里,星遥忽然哭了。
不是以往饿醒的那种哼唧,是真的哭,声音不大,但抽抽搭搭的,像是做了噩梦。
顾沉几乎是瞬间就醒了。他翻身下床,连拖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冲进隔壁房间。
保育舱的柔光灯自动亮起。星遥在里面扭动着,小脸憋得通红,眼泪从紧闭的眼角往外冒。
“晏晏?”顾沉连忙把他抱出来,搂在怀里轻轻拍,“怎么了?做噩梦了?”
星遥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然后闻到熟悉的气息,哭声渐渐小了,变成委屈的抽噎。小手紧紧抓着顾沉的睡衣领口,湿漉漉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看他,又把脸埋进他胸口。
顾沉抱着他在房间里慢慢走,低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那是米迦以前哄他睡觉时偶尔会哼的军中小调,旋律简单,重复。
星遥渐渐安静下来,只是小手还抓得很紧。
顾沉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正浓,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想你雌父了?”他轻声问。
星遥在他怀里蹭了蹭,打了个小哭嗝。
顾沉笑了笑,用指尖擦掉他脸上的泪痕:“他很快就回来。等他把那个麻烦的家伙捞出来,就回来陪你。”
星遥闭上眼睛,像是听懂了。
顾沉抱着他又走了一会儿,等小家伙呼吸彻底平稳了,才小心地把他放回保育舱。星遥这次没醒,只是小手动了一下,抓住了舱边垂下的小星星玩偶。
顾沉站在舱边看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出房间。
书房里,光屏还亮着。
“摇篮”系统的检索已经完成,列出了三十七条相关记录。大部分都是零散的观测数据和技术名词,但其中有一条,被标记为“防御协议样本分析”。
顾沉点开。
那是一段残缺的记录,像是从某个更大的数据库里撕下来的碎片。文字扭曲,配着复杂的能量波形图。
他看了一会儿,眉头渐渐皱起。
然后他打开通讯界面,输入一个加密频段。
几秒后,云翊的投影出现在对面。背景是熟悉的实验室,但他这次没穿白大褂,而是套着一件简单的灰色居家服,头发也有些乱。
“这个点找我,”云翊打了个哈欠,“最好是急事。”
“你看看这个。”顾沉把那段记录传过去。
云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表情渐渐严肃起来。
“你在哪里找到的?”
“摇篮。”顾沉说,“标记是‘观测者监测站基础防御协议-空间净除模块’。”
“空间净除……”云翊低声重复,“难怪。如果恩裴他们触发了这个,那不是攻击,是……消毒。”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监测站发现‘污染源’,会自动启动清理程序。是把那一块空间连同里面的所有东西,从物理到信息层面彻底‘擦除’。”
云翊顿了顿,“但按理说,这种协议运行时会释放识别信号,警告范围内的文明单位撤离……”
“如果他们没收到警告,”顾沉说,“或者收到了但没看懂?”
云翊沉默了几秒:“那他们现在可能被困在一个正在被缓慢‘擦除’的空间泡里。时间流速不同,内外信息隔绝,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这种擦除是不可逆的。”云翊说,“一旦启动,除非有更高的权限强行终止,否则那片空间最终会回归‘虚无’。彻底消失,连原子都不会留下。”
书房里一片死寂。
顾沉看着光屏上那些扭曲的波形,忽然想起冬临说的,标记链接断了,空了。
如果恩裴他们所在的整个空间都在被缓慢擦除,那么标记链接的断裂就不是因为死亡,而是因为……存在本身正在被抹去。
“有办法打断吗?”顾沉问。
云翊想了想:“有。要两样东西:足够强的同源的能量干扰,精准的空间坐标和切入时机。”
他看向顾沉,“你之前不是问我,你雌父伊安阁下留下的那种银色能量能不能做成便携设备吗?”
顾沉点头。
“我可以试试。”云翊说,“但时间不多。那种能量的稳定载体很难找,而且需要你提供足够纯度的样本。”
“样本我有。”顾沉说,“多久能做好?”
云翊算了算:“最快……十小时。但我不保证效果,而且这玩意儿大概率是一次性的,能量耗尽就会报废。”
“够了。”顾沉说,“做好后直接送到第一军团总部,给米迦。”
“明白。”云翊顿了顿,“还有件事。”
“说。”
“如果这真是你之前所说的‘观测者’的防御协议……”云翊的声音低了下去,“那说明那片区域里,有监测站。而且,是还在运行中的监测站。”
顾沉瞳孔一缩。
“你的意思是……”
“如果你们动静太大,可能会惊动更深层的东西。”云翊说,“观测者虽然大部分时间在‘观察’,但他们对‘农场’里的异常行为……容忍度是有限的。”
通话结束后,顾沉坐在书桌前,很久没动。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灰,凌晨四点,离天亮还有两个小时。
他调出米迦的通讯频段,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没按下去。
现在打过去,只会让米迦分心。
他关掉光屏,起身走到窗边。庭院里的路灯还亮着,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