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赛后偶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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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店内弥漫着咖啡豆烘焙得恰到好处的醇厚香气,那是经过中深度烘焙后释放出的焦糖与可可风味,在空气中缓缓弥散,与暖色调的原木装潢融为一体。墙壁上镶嵌着深胡桃木色的护墙板,桌面的柚木纹理在柔和的壁灯照耀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每一寸木头都在诉说着岁月的沉淀。舒缓的钢琴曲在空气中流淌,旋律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心尖,三两桌客人在其间散坐在各处,或翻看书页,或低声交谈,偶尔传来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这里确实是个适合倾吐秘密的所在——温暖、安静,又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隐秘感。

  加里·伯雷径直走向最里侧那个被一盆茂盛的龟背竹半包围着的卡座。那盆龟背竹长得极为繁茂,叶片足有成人脸庞大小,翠绿欲滴,叶面上天然的裂孔在灯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形成一道天然的绿色屏障。这个位置既能观察整个店面的每一个角落——从入口到吧台,再到紧急出口,无一遗漏——又确保了谈话的私密性,外间的客人即便刻意转头,也只能隐约看到两个人影的轮廓。两人相对坐下时,木质座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那声音在静谧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仿佛连老旧的木头都在为他们即将开始的沉重对话而叹息。

  当服务员端来两杯最简单的黑咖啡时,陶瓷杯底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响,让加里·伯雷不自觉警戒般地绷直了脊背。那声音太突兀了,像是一根针划过了绷紧的琴弦。

  直到服务员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吧台方向,加里才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足够的勇气来面对某段尘封了整整数年的往事。她的胸腔剧烈地起伏了一下,手指微微颤抖着,拉下了始终遮掩面容的斗篷帽子——那动作很慢,慢到兰德斯能看清她指尖每一丝细微的颤动。

  斗篷帽子褪下的瞬间,那张带着英气的半金属脸庞完全显露出来。她的左半边脸从额头到颧骨再到下颌,覆盖着一层精致的银灰色金属义体,金属表面蚀刻着细密的花纹,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右半边脸则是健康的麦色肌肤,眉峰高挑,眼窝深邃,透着一股不让须眉的英气。然而,那双眼睛的眼底却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眼白处布着细密的血丝,眼睑下方是淡淡的青黑色,显然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她的嘴角紧抿,唇线绷成一条倔强的弧线,唇角的纹路里却透着一丝悲伤,那是一种压抑了太久、几乎要溢出胸腔却又被强行按捺住的情绪。

  “科尔·库珀、格尼·拉贾、基鲁·菲利……还有伊格·默特、蒙托·凯德。”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个名字都像是从记忆深处艰难地打捞上来的珍贵遗物,字字千钧。她念出这五个名字的时候,语速很慢,仿佛每念一个,就要在心中为那个人点燃一盏祭奠的灯火。“他们五个……都曾经是我的师兄。”

  兰德斯端着咖啡杯的手顿在半空,杯中的黑色液体微微晃动,荡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虽然从加里之前那些欲言又止的暗示、从她的某些身体语言中,他已经隐隐有了猜测,但亲耳听到这个确认,仍让他的心猛地一沉,仿佛被人从胸口掏走了什么重物。他能感觉到加里在说出这些名字时,声音里那种复杂的情绪——那是怀念,是痛苦,是自责,还有深切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无力感。那声音像是从一口枯井底部传上来的回声,空荡荡的,又沉甸甸的。

  “我们来自皇国东境一个没什么名气的小道场,‘机武流’。”她的目光飘向窗外斑驳的墙壁,视线仿佛穿透了那层粉刷的白灰,穿透了时光的帷幕,看到了昔日的景象。窗外是一条窄巷,对面的老墙上爬满了常春藤,藤蔓在风中微微摇曳,投下摇曳的光斑。加里的眼神变得遥远而柔软,那是在回忆最珍贵的东西时才会有的神情。“那个地方……建在一座小山丘上,背后是一片竹林,风吹过的时候,竹叶会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轻声吟唱。师父说,那是大自然的呼吸,练武之人要学会倾听。”

  她的声音渐渐带上了一种追忆的温度,仿佛那些日子就在昨天。“他们五个在武学天赋上都很普通,远不如我这个被师父称作百年难遇的‘天才’。”她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骄傲,只有无尽的酸楚,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杯柄,指腹在陶瓷光滑的表面上画着圈,“但他们都是那么好的人……”

  兰德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他知道,这个时候,加里需要的不是一个插话者,而是一个倾听者。

  “大师兄科尔·库珀,年纪比我大了整整一轮,个子很高,手也很粗糙。”加里的声音柔和下来,“他总是默默帮我打磨训练器械,那些木质的人偶、竹制的刀剑,他会在深夜一个人坐在工坊里,用砂纸一遍一遍地打磨,直到每个棱角都不再粗糙磕手。我小时候手嫩,练完功常常满手血泡,他从不说什么,只是第二天,所有的器械都会变得更加光滑。后来我才知道,他为了打磨那些东西,自己的手指常常磨得皮开肉绽……”

  她的声音微微哽咽,停了一下,仿佛在平复翻涌的情绪。

  “格尼·拉贾师兄,是个永远笑眯眯的、开心的人。他每次外出回来,总会把他觉得最好吃的东西留给我。有时候是城里买的糖果,有时候是山脚下老乡送的糕点,有时候甚至只是路边摘的野果子。他自己舍不得吃,全都塞给我,还总说‘小师妹正在长身体,要多吃点’。有一次他为了给我带一盒巧克力,走了整整半天的山路回来,那巧克力都快化了,他还一脸得意地说‘正好,软的好吃’。”

  加里的嘴角微微上扬,但随即又沉了下去。

  “基鲁·菲利师兄,手最笨了,做什么都笨手笨脚的,但他总能用些小把戏逗大家开心。他会用竹篾编蚱蜢,虽然编出来的蚱蜢总是不像,腿长身子短,但大家看了都会笑。他还会学鸟叫,学得惟妙惟肖,春天的时候,他常在道场后面的林子里学布谷鸟叫,骗得真布谷鸟跟他对着叫,我们能笑上一整天。”

  她的眼神转向了更深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伊格·默特师兄,沉默寡言,一天说不了几句话,但他会在下雨天悄悄把我的训练器械搬回屋内,会在冬天往我的被褥里塞热水袋。蒙托·凯德师兄,是我们当中最爱讲笑话的,虽然他的笑话一点都不好笑,有时候还很冷……但他讲的时候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我们也就不由自主跟着笑了……”

  咖啡的香气在两人之间袅袅盘旋,那香气原本是温暖而醇厚的,此刻却驱不散随之漫上心头的沉重。兰德斯端起了自己的咖啡杯,浅浅地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与空气中的悲戚交融在一起。

  “两年前,我任性接了个私人任务。”加里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响,“那个任务……其实根本不值得我接。报酬不高,风险却不小。但那时候我年轻气盛,觉得师父管得太严,觉得自己已经够强了,想要出去闯一闯。我连告别都没有就离开了道场……甚至连一句‘我走了’都没有跟任何人说。”

  她的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那泪水像是被冰封住了,凝结在眼眶的边缘,折射着灯光,闪烁着晶莹而冰冷的光。

  “等我回来时……道场已经化作一片焦土。”她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站在那道曾经每天进出的木门前,门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两根烧得焦黑的柱子。那座我从小生活的院落,那片竹林,那个工坊……全都没了。只有灰烬,黑色的、厚厚的灰烬,踩上去会扬起一片烟尘,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那气味直到今天,我有时候做梦还会闻到。”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我在灰烬中翻找,用双手刨开那些滚烫的残骸……要不是当时双手已经初步义体化,我连这点都做不到……我找到了师父,找到了师娘,还有其他师弟师妹们……他们的身体……已经……”她说不下去了,喉头滚动了一下,仿佛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

  “唯独找不到他们五个的踪迹。”她的眼神逐渐凝结成冰冷的寒霜,那是一种悲伤到了极致之后转化而成的冷,比愤怒更冷,比仇恨更冷,“一开始我还抱着一丝侥幸,想着也许他们逃出去了,也许他们还活着。但后来我查遍了周边的城镇、医院、收容所……没有任何线索。他们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同他们的名字、他们的存在、他们的记忆,全都消失了。”

  兰德斯屏住呼吸,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平静叙述下汹涌的悲痛。那悲痛像是一条暗河,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是激流汹涌,稍有不慎就会将人卷入深渊。

  “从那天起,我带着道场仅存的装备和几本典籍四处流浪。”加里的声音重新变得冰冷,那是刻意用理性包裹起来的声音,“我一边自己尝试继续修行,一边寻找线索。我去贫民窟待过,也潜入过贵族的府邸,打过黑拳,当过赏金猎人,几乎踏遍了皇国全境,做过一切能赚钱和打听消息的事。”

  她端起咖啡杯,一饮而尽,任由那滚烫的液体淌过喉咙。

  “直到最近,我从一些见不得光的渠道得到线索,说‘兽豪演武’的参赛者名单里,有几个人的特征跟我师兄们极其相似。我一路追查,想方设法混进了赛场,然后……”她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尖锐,“我发现‘他们’五个不仅活着,还都以某种方式成了参赛者!”

  她猛地抬头,灼热的目光死死盯住兰德斯,那目光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但那还是他们吗?!”她的声音在颤抖,手指几乎要掐进桌面,“那些空洞的眼神,疯狂的行为,完全陌生的战斗方式……他们就像被某种异质的存在占据了躯壳!我完全不敢尝试相认的那种!我站在擂台下,看着他们在场上战斗,他们的招式、他们的习惯、他们的小动作……全都变了。科尔师兄以前战斗时总是会笑嘻嘻的,但现在只有一张冷冰冰的脸庞;格尼师兄以前摆架势时总会习惯性地摸两下鼻子,但现在已经完全没有那个特色动作了;基鲁师兄以前出手时总是会不经意地收手,但现在的他像一具癫狂机械,动手丝毫不留情……”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喃喃自语。

  “我甚至不确定,那具躯壳里……还有没有他们。”

  “加里小姐……”兰德斯刚开口想要安慰,声音轻柔而谨慎,就被她凌厉的手势打断。那只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锐利的弧线,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不需要安慰我……”她的声音带着决绝的颤音,那颤音里既有痛苦,也有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我早当他们已经随道场一起死了!现在这样,也不会让我更加痛苦一点……但是——”

  她的身体猛地前倾,周身散发出凌厉的气势,那气势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刃,带着凛冽的杀意和坚定不移的意志。兰德斯的发丝被这股无形的气劲吹得微微向后飘动,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进入戒备状态。

  “那些肆意玩弄他们身躯、玷污他们的人格与记忆的混蛋,我一定要揪出来,让他们付出代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关里迸射出来的,带着金石般的质感,“还有,当年到底是什么人毁了道场,害死了所有人,我也要查清楚!”

  她的眼中燃烧着压抑了两年的怒火,那怒火不是瞬间点燃的干柴烈火,而是深埋地底、积蓄了漫长岁月的岩浆,一旦喷发,足以焚毁一切。

  “你能帮我吗?”她的目光直直地钉在兰德斯脸上,那目光里有请求,有试探,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脆弱,“帮我找出这一切的真相!”

  兰德斯迎着那双燃烧的眼睛,沉默了片刻。他能感受到这个请求的重量——这不仅关乎五个被当做血肉傀儡般操控的无辜生命,更牵连着一整个道场的血海深仇。那些在火焰中消逝的生命,那些再也无法开口说话的人,他们的冤屈,他们的愤怒,他们的不甘,全都压在了加里·伯雷一个人的肩上。

  他想起学院给他的参赛任务,想起赛事官方那些讳莫如深的暗示,想起那些在擂台上表现出异常特征的参赛者——空洞的眼神、违反常理的战斗方式、仿佛被什么东西操控一般的精准与疯狂。这一切,都用巧合来描述的话显然是不合理的。

  “我不能保证一定能找到幕后黑手。”他慎重地选择着措辞,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但操控你‘师兄们’的势力,确实也是我们学院和赛事官方眼下迫切要追查的目标。在这一点上,我们可以联手。”

  他没有说出的是,学院高层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远超加里所能想象——那些操控者背后,可能牵扯到某个潜伏多年的地下组织,甚至可能与皇国更高层的权力博弈有关。但这些信息,现在还不是告诉加里的时候。

  加里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那紧绷了太久的肌肉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她重重颔首,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好!”她的声音恢复了沉稳,“虽然我现在身无长物,但以‘机武流’最后传人的名义起誓,若此事能了结,我必竭尽所能回报你和你的学院。”她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掌心朝前,做了一个古老的手势——那是武者之间立下重誓时的礼节,意味着一诺千金,至死不渝。

  兰德斯也抬起右手,与她相对而击。手掌相击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响,在安静的咖啡店里显得格外醒目,邻桌的客人投来好奇的一瞥,又很快收回了目光。

  盟约既成,紧张的气氛渐渐缓和。或许是由于分享了压在心底多年的秘密,或许是由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信任的盟友——哪怕可能只是暂时的,加里·伯雷的表情已不再那么冷硬。那半张没法作出什么表情的金属面孔上竟也现出些许温和来,金属的冷光与肌肤的温度奇妙地融合在一起,让她整个人看起来不再像一柄出鞘的利刃,而更像一个刚刚卸下重负的普通人。

  她靠回椅背,深深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走了积压已久的重量。兰德斯也放松下来,端起重新续上热水的咖啡杯,小口啜饮着。

  然后,同为具备不错的修行才能之人,两人的话题不知不觉转向了修行方面。这转变来得自然,就像两条河流在交汇之后,水流自然而然地融合在一起。

  兰德斯斟酌着开口,指尖在咖啡杯上方轻轻划过一个弧线,仿佛在比划着什么。“你在擂台上时压轴的那招‘等离子体斩马刀’,是相当厉害的一招。”他的语气里带着由衷的赞叹,“那刀芒的长度、能量的密度、出手的速度,都堪称一流。但如果能在出手前的瞬间将激发的能量压缩至刀尖半寸,效果会更好。”

  他顿了顿,看到加里眼中闪过思索的神色,便继续往下说。

  “既不能过早泄了气势,让对方提前防备;也不能过晚,影响发力。那个时间窗口……大概只有零点三秒左右,需要在实战中反复练习,形成肌肉记忆……哦,对你来说应该可以说是机械记忆。”他伸出三根手指比了比,“虽然非实体兵器和实体兵器在使用上确有很多区别——比如非实体兵器没有重量、没有重心、没有刃筋——不过在关键的刀势刀理方面,我觉得应该还是能够相通的。”

  他注意到加里的眉头微微皱起,那是专注思考时的表情,便继续强调道:“如果你当时的一刀能够在刀势上更精进一点——比如在出刀的同时用气势封锁对手的退路,让对手产生‘无论往哪个方向闪避都会被砍中’的错觉——估计小半个擂台都要被你劈下来了。我也没那么容易闪躲反击。老实说,当时我能轻易躲开,运气占了很大成分。”

  加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左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那是她在认真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这方面确实可以再加强一下。”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懊恼,“我们‘机武流’的修行方法也有包含概念兵器操作技术的部分,只不过以前我的修行重点不在这方面。我有些过于依赖义体带来的力量加成和反应速度了,反而忽视了刀势这种更本质的东西。”

  她微微侧头,仿佛在回忆什么。

  “我们流派的基本修行方式就跟其他流派很不一样,需要很多精力和时间分配在修行之外的地方……比如……”她轻轻挽起左袖,动作很慢,像是在展示一件珍贵而脆弱的器物。

  露出手腕处一个精致的机械接口。那接口是银灰色的,材质与她的半张金属脸庞相同,表面蚀刻着同样细密的花纹,但大小制式却有些奇怪——作为外部接驳端口显得太小,作为传感器感应孔又显得太大。接口的边缘与皮肤的衔接处平滑得不可思议,仿佛金属与血肉本来就是一体,没有任何人工拼接的痕迹。

  “为了增强原生肢体的神经、体脉与义体通路的接合适配度,我们需要用‘灵筋虫’进行过渡接合。”她看到兰德斯疑惑的表情,便解释道,“那是一种特殊的类原虫型异兽,体长约莫两寸,通体透明,体内流淌着银白色的液体。要让它附着在脊柱和关节的连接处,它会将自己的身体刺入皮肤,穿透肌肉,直达骨骼表面的神经末梢。然后,它会分泌一种感电活性凝胶,那种凝胶能溶解神经纤维外层的髓鞘,让裸露的神经与义体的感应阵列直接对接。”

  她平淡的叙述让兰德斯背后泛起一阵凉意,那种凉意从尾椎骨一路蹿到后脑勺,让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每次注入接驳都要持续六个小时。”加里继续道,语气依然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期间行动会受限,不能大幅活动,不能进食,甚至连翻身都很困难。那种感觉……就像有无数小虫在骨髓深处爬行,又麻又痒,还带着阵阵刺痛,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针在骨头缝里搅动。刚开始的时候,我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只能咬着枕头硬撑,枕套上全是牙印。”

  她放下袖子,遮住了那个接口。

  “但完成这一个阶段之后,义体就会像真正成为了身体的一部分一样。你能感觉到金属的温度,能感觉到风拂过义体表面的细微触感,甚至能用义体品尝到食物的味道——虽然跟真正的味觉不太一样。随着后续的更多阶段完成,义体的性能还能得到进一步发挥,比如力量更大、反应更快、感知更敏锐。”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过程虽然难受,不过我也已经习惯了。师父说过,痛苦是最好的老师……从各方面意义上来讲都是如此。痛苦教会你忍耐,教会你珍惜,教会你……失去之后才懂得拥有的可贵。”

  兰德斯不自觉地调整了下坐姿,那把原本舒适的木质座椅此刻仿佛长满了刺。他苦笑道:“贵派的修行方式……确实独树一帜。”他忍不住想象那种有如“万虫噬骨”的感觉,脊椎一阵发麻,头皮也跟着发紧。他甚至能想象到那种银白色的凝胶渗入神经纤维时,那种灼烧般的刺痛感。

  “但武者修行也有最根本的共同之处。”加里的语气难得地带上一丝温度,那温度像是冬日里的炉火,微弱却温暖,“无论是依靠义体还是修炼自身,最终追求的都是尝试突破自我限界,达到更高的境界。师父常说,‘武’字的精髓不在于击败对手,而在于超越自己。每一次突破,都是对自身可能性的一次重新定义。”

  她的目光黯淡了一瞬,那黯淡来得快去得也快,却让兰德斯捕捉到了。

  “而且,我们‘机武流’道场的传承者,如今也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咖啡店里的钢琴曲淹没,“师父教给我的东西,师娘教给我的东西,师兄们教给我的东西……全都压在我一个人肩上。我不想也不能让他们失传,不能让‘机武流’这三个字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这是我欠他们的……欠他们大家的。”

  这番关于修行的交流,意外地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在这弥漫着咖啡苦香的角落里,一种基于共同目标和相互理解的信任正在悄然建立。那种信任不是轰轰烈烈的歃血为盟,而是润物无声的细水长流,来得缓慢却坚实。

  兰德斯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夕阳的余晖将远处的天空染成了一片橘红色,与咖啡店内的暖色灯光交相辉映。他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也许是提议结束这次意外却收获颇丰的会面,回去与同伴汇合,商讨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就在此时。

  一个声音,突兀地打破了咖啡店的宁静。

  那声音听起来颇为年轻,语调甚至可以说得上平淡,没有刻意提高音量,甚至带着几分慵懒。但每一个音节,都仿佛蕴含着一种无形的、足以冻结空气的重量。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视众生为蝼蚁的傲慢与理所当然,仿佛他说的不是一句请求,而是一道不容置疑的圣旨。

  “让你们店长,过来见我。”

  声音来自咖啡店的另一侧,靠近落地窗的雅座。那里原本被一扇半开的屏风遮挡着,从兰德斯的视角看过去,只能隐约看到一个人影的轮廓。

  兰德斯和加里·伯雷几乎是同时,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猛地循声望去!

  下一秒,两人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在瞬间停滞。兰德斯的咖啡杯从手中滑落,砸在桌面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深褐色的液体溅了一桌,顺着桌沿滴落在地板上,但他完全没有注意到。

  在那边,夕阳透过玻璃窗,勾勒出一个略显单薄却线条利落的身影。他姿态随意地靠坐在柔软的沙发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一只手搁在扶手上,五指微微弯曲,另一只手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一身简约的宽大衣袍是素净的月白色,料子看起来轻薄柔软,却掩不住那份天生的卓越气质。

  一头灿烂的金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每一缕发丝都服帖地梳向脑后,仿佛连最细微的尘埃都无法沾染。侧脸轮廓俊秀端丽,近乎完美——高挺的鼻梁、薄而线条分明的嘴唇、微微上扬的眼角、线条流畅的下颌——那是一张足以让任何画家为之倾倒的面孔。

  但最令人心悸的,是他身上无意间散发出的那种无形气场。淡漠,疏离,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情感、生命,都与他无关,只是背景板上无关紧要的像素。他的眼神空蒙而遥远,像在看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在看。那是一种凌驾于万物之上、早已习以为常的极致高傲,不是刻意为之,而是与生俱来的气质,如同呼吸一样自然。

  那赫然是——尤拉!

  那个在赛场上,以绝对压倒性的、令人绝望的力量,轻松晋级的神秘少年!兰德斯想起他在擂台上的表现——那些对手在他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连他的衣角都摸不到就被彻底击败。他的招式、他的速度、他的力量,哪怕没有展示多少出来也能够让人认识到——那些必然全都是超出常理范畴的东西。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巧合?还是……由于一些别的什么原因?

  巨大的问号和冰冷的危机感,如同潮水般瞬间将兰德斯和加里·伯雷淹没。之前的发现、推断、盟约,在此刻尤拉带来的绝对压迫感面前,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就像是一盏烛火面对暴风雨中的滔天巨浪,随时都可能被吞噬。

  加里的身体微微前倾,右手不动声色地滑向腰间,手指尖已经处于充能状态。她的义眼闪烁着微弱的红光,那是战斗状态激活的标志。兰德斯则深吸一口气,将体内的能量进行预运转,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然而,尤拉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他处,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仿佛这家咖啡店里的所有人、所有物、所有声音,都不值得他浪费哪怕一秒钟的注意力。

  “店长呢?”他再次开口,声音依然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我没有等人的习惯。”

  一个身穿围裙的服务生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在打颤:“客、客人,店长他今天不在……要不您……您改天再来?”

  尤拉缓缓转过头,那双如同冰湖般深邃的蓝色眼眸落在服务生身上。只是一个眼神,服务生就像被蛇盯住的青蛙一样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不在?”尤拉的声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玩味,“那就叫能管事的人来。”

  咖啡店里的其他客人已经感觉到了不对劲,有人悄悄起身结账离开,有人躲在座位后面偷偷张望。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钢琴曲都变得刺耳起来。

  兰德斯和加里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

  这样一个存在,突然出现在这家不起眼的咖啡店里,到底是冲着什么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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