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深渊里的手（八）

晚上回家，梓路坐在书桌前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紫眼睛上，把瞳孔照成一种近乎透明的颜色。

她翻了一页书，手机震了一下，是顾可涵发来的消息：“晚上我去找你。带了好吃的。?(????)?”

梓路盯着那个文字看了几秒，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书。

楼下忽然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咔嗒”一声，门开了。

梓路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父母不应该在这个时间回家，他们不是旅游了吗？脚步声上了楼，很快，很重，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个人的。

梓路合上书，站起来。

卧室的门被推开了。母亲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是梓路从未见过的。父亲站在她身后。他们不是旅游了吗？梓路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但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母亲走进来，把手机举到她面前。屏幕上是上午两人亲吻的照片。

“这是谁？”

梓路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女朋友。”

三个字，没有犹豫，没有闪躲。她看着母亲的眼睛，紫色的瞳孔里没有恐惧，没有心虚，只有平静。

母亲的手扬起来，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啪”的一声脆响。梓路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她的手指攥紧了书桌边缘，指节泛白。

她没有躲，没有叫，没有哭，只是慢慢把头转回来，看着母亲。

母亲的眼睛红了，是愤怒。“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她的声音终于有了波澜，“你一个女的，跟另一个女的在一起，你知不知道别人会怎么说？你知不知道我和你爸的脸往哪搁？”

父亲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比母亲的咆哮更重。

梓路的嘴角破了，一丝血迹从嘴角渗出来。她伸出手用手背擦了一下，看了一眼手背上那抹红色，然后放下手。“知道。但那是我的人生。”

………

梓路被推出家门的时候，阳光被乌云吞噬，天空开始下起雨。没有伞，没有外套，没有书包。

门在身后关上了，“砰”的一声，然后是一连串锁门的声音——防盗锁、链子锁，还有她从来没听母亲用过的铁栓。她被锁在外面了。

雨水瞬间浇透了她的头发，顺着发梢往下淌，流进领口，冰冷刺骨。她还是穿着校服，下午从学校回来就没换，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裙摆重重地坠着。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几秒。她没有敲门，没有喊，没有求。只是站在那里，雨水从她的脸颊淌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她转身走进雨里。

小区的路灯在雨幕中变得模糊，一圈一圈的光晕像快要熄灭的灯。她没有带手机，没有带钱包，口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串钥匙——家里的钥匙。但现在用不上了。

她攥着那把钥匙，金属冰凉，硌得手心生疼。她走到小区门口，不知道该往哪走。雨太大了，大到睁不开眼。

她靠在门卫室的墙上，缩了缩肩膀。校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没有一点保暖的作用，风一吹整个人都在抖。她蹲下来，把自己缩成一团。

她想打电话给顾可涵。她没有手机。她想去顾可涵家。她不知道地址。她知道自己聪明，脑子好用，可以心算微积分，能背圆周率后一百位。

但此刻她被雨淋着，蹲在路边，像一个没有任何用处的人。聪明有什么用？聪明能帮你找到一把伞吗？聪明能让那扇门打开吗？聪明能让妈妈不把你推出来吗？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在抖。

一道车灯从远处打过来，刺破雨幕，然后是一阵急刹车的声音。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滑了一小段。

车门开了，顾可涵从车上下来的时候鞋踩进水坑里，水花溅到裙摆上，她没管。她想找伞，但尴尬地发现自己没有带。她跑过来，跑到梓路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梓路抬起头。雨太大了，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顾可涵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心疼，有焦急。

“梓路！你怎么在这里？你怎么淋成这样？你——”她用手去擦梓路脸上的水，擦不完，怎么都擦不完。

她脱了自己的外套，披在梓路肩上，又把梓路送到车里。“你等着，我去找他们——”

“别去。”梓路抓住了她的手。

顾可涵看着她，看着她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上，苍白的嘴唇，看着她攥着自己手指的冰凉的手。“好。不去。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