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早餐店

雨下得很大，公交车在积水的街道上开得很慢。

陆临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那些店铺、行人、车流，都和他记忆中的城市很像，但细节又不太一样。广告牌更旧一些，楼没那么高，路上跑的车多是几年前的老款。

他注意到街边一家银行的电子屏，上面滚动着外汇牌价。美元兑人民币：7.3528。这个数字比现实高0.2，而且走势……

他在心里快速计算。三天内，这个汇率会到7.42。原因应该是……

“下一站，兴业路，请下车的乘客提前准备。”

公交车的电子报站声打断了他的思绪。车厢里开始骚动，有人起身往后门挤。陆临没动，他要去的地方是终点站——城西客运站附近，那里有个他“记得”的废弃仓库。

但就在车门即将关闭时，他突然站起身，挤下车。

雨点劈头盖脸砸下来。他拉紧衣领，快步跑到路边的屋檐下。兴业路，这是他“简历”上写的住址。但他对这里毫无印象。

他拿出手机，点开地图App。定位显示他在兴业路中段。附近有个红点标注“家”，距离300米。他按照导航走，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是七八十年代的老式居民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红的水泥。雨水顺着锈蚀的排水管哗哗往下流，在坑洼的水泥地上积成一个个小水洼。

他走到7号楼，一栋六层的板楼。单元门开着，楼道里很暗，有潮湿的霉味。他摸黑上楼，在西楼停下。401，门牌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春联，字迹己经模糊。

他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刚才在裤袋里找到的。进去，拧开。门开了。

房间很小，一室一厅，加起来不到三十平。客厅摆着一张旧沙发，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凳。卧室里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厨房是开放式的，灶台上放着个电饭煲，旁边摆着半袋米。

一切都和他醒来时的“记忆”吻合。但这感觉很奇怪——他知道这是“他的家”，但他对这个地方没有任何情感联系。就像在看一张别人的生活照片。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雨小了些，天色亮了些。现在是上午八点十七分。

他需要钱。手机里的短信显示，信用卡最低还款额西千八百多，水电费三百多，而且“妈”转来的“生活费”估计也没多少。他点开银行App，登录。

账户余额：572.33元。

五百七十二块三毛三。这就是他现在全部的钱。

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很急，很刺耳。他走到窗边往下看，一辆救护车闪着蓝灯，从巷口开过去，速度很快，溅起一片水花。街对面有几个人站在屋檐下看，指指点点。

这个世界很真实。真实到让他觉得，那三亿七千万的债务，那些在洱海边散步的照片，那些关于“陆临资本”的记忆，才是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那些数字太具体，太痛。而这里的贫穷，太陌生。

手机震了。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

“陆临吗？我是兴业证券的王经理。”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速很快，“你九点半的面试，还记得吧？”

“记得。”

“那好，准时到。地址知道吧？”

“知道。”

“行，挂了。”

电话挂了。陆临放下手机，走到洗手间。镜子里的自己年轻了几岁，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头发有点长，脸色有些苍白，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穿着那件廉价的白色衬衫，领口有点松。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可笑。就在几个小时前——或者说，在另一个世界里——他穿着定制西装，坐在五十八层的办公室里，管理着五十二亿资金。现在，他穿着地摊货的衬衫，要去面试一个月薪六千的岗位，而且不一定能面上。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水很凉，让他清醒了些。

然后他回到客厅，在折叠桌前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父亲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信纸己经有点皱了，上面的字迹依然工整：

“钱没了还能挣，人不能折。”

他把信折好，收起来。又从包里拿出那张黑色卡片，在手里转了转。卡片边缘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暗的光泽。

倒计时：71:52:17。

还有不到七十二小时。在现实中，他要还三亿七千万。在这里，他要活三十天。

他站起身，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几乎空了。只有半盒鸡蛋，几根蔫了的青菜，一瓶老干妈。他拿出两个鸡蛋，开火，用平底锅煎了。没油，蛋粘锅，他勉强铲起来，盛在盘子里。又煮了碗开水泡饭，就着老干妈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