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般想著晃晃悠悠回到住處,他頭疼欲裂,少見的沒怎麽清洗就躺下,被褥也隻淺淺蓋住腰腹,沉沉睡去。
第二日醒來時,銅鏡裡看到的自己便是一番狼狽模樣,季憑欄接受不能,迅速將自己收拾乾淨整妥,恢復到玉樹臨風的公子形象才滿意。
發絲順順垂落,熏了香,手上甚至持了把折扇,拾掇的人模狗樣就準備出門討飯。
一開門。
一個人影朝自己砸了過來,倒在自己腳邊。
定睛一看,可不就是昨夜討錢的乞兒。
難道是跟蹤自己過來的?守在門口是不是太過分了。季憑欄眉頭微微蹙起,腳尖輕輕踢了踢乞兒。
他酒意散盡,沒了昨夜那般心軟如水,雖說乞丐可憐,卻也無法接受他這般不齒行為。
乞兒鼻音悶哼,雙眸緩緩睜開,撐著地面爬了起來。
見到季憑欄,他雙膝跪坐在地,臉頰還掛著未消散的困意,依舊是一句話不說,雙手伸到季憑欄眼前。
季憑欄笑了,氣笑的。
折扇抵在乞兒下頜施力微微抬起,面上掛著微笑,語氣聽著不太好。
“我說,昨夜給你給的太多,纏著不放了是不是?”
第2章 泡魚
打理好的發絲順頰垂落,臉上已毫無醉後的迷蒙,暖光透過門框直直照射在二人身上。季憑欄這才借光看清乞兒的全貌。
臉頰瘦削,凹陷下去一小塊,面上血色盡失,唇面慘白乾燥,微微翹起小塊死皮。頰側掛著不知從哪蹭來的髒汙,隻一雙琥珀色的眼鑲嵌在這張稚嫩的臉上,毫無波瀾地定定看著自己。
瞳色甚淺,不似中原人。
眉頭微微蹙起,正欲繼續追問,就見一抹豔紅滴落在扇柄。
“啊……”
乞兒張張口,嗓音喑啞乾澀,溫熱順下滴落,他下意識抹了一把,血即可蹭的滿面都是,混著灰塵,瞧著頗為驚悚,奈何乞兒滿臉掛著無辜。
也不曉得是不是凍出病了。
“別擦了。”季憑欄語氣算不得好,卻也收斂了些,收去抵在人下頜的扇,遞去一塊乾淨手帕,“你叫什麽名字?”
乞兒先是接過手帕,指尖的髒汙幾乎是瞬間就給這塊潔白帕子染上汙色,他下意識遞到鼻下嗅嗅,像小狗確認氣味般,是好聞的味道。
季憑欄沒想到他會這樣,伸手指尖抵著帕子直直往人面上摁,雙指捏住鼻子甚至微微用了些力將血色蹭去。
雖說凶是凶了點,好歹是止住了血。
季憑欄見他沒事,手上松了力道,隻將帕子丟乞兒手上就要再次趕人,語氣恢復先前的毫不客氣,“快些走。”
“啪嗒”
一塊木牌掉落在地,發出輕微磕碰的聲音,引得季憑欄多看了一眼。
乞兒憐惜地撿起那塊木牌,手帕纏繞在指尖,用乾淨處細細擦拭,半晌反過牌面展示給季憑欄看。
木牌刻著歪歪扭扭的兩個字,還有不甚清晰的劃痕,邊緣被磨的光滑,想來是主人常常拿出來撫摸才這樣。
“沈魚?”季憑欄仔細辨認,“你的名字麽。”
沈魚點頭,將木牌穩妥收回身上,依舊跪坐在地,就著這個姿勢微微抬頭看著季憑欄,乾燥雙唇微張著呼吸,未拭盡的鮮血蹭染紅了唇面。
莫名形成一上一下的對立。
“你……不會說話?”季憑欄略微委婉地詢問,總不好直說人家是啞巴吧。
^
沈魚沒有猶豫,繼續點頭。
他並不是啞巴,只是他們說身負殘疾的人去乞討能得更多。
沈魚便這麽裝著,從不會暴露,隻兢兢業業地扮演著啞巴的角色,他本就不愛說話,久而久之幾乎忘了如何開口。
現在這樣也好,被當做啞巴也好。
欺騙也好,他得活下去。
沉默氣氛蔓延,兩人就這麽對視,季憑欄緩了神色,妥協般歎聲。
“你先起來。”季憑欄轉身,微微側首對著身後的沈魚說。“我讓人給你送身衣服。”
沈魚微愣,而後反應過來,動作迅速地撐著地面爬了起來,再將雙手貼上身前的衣物蹭去灰塵。
好在季憑欄此刻背對著他,否則怕是又要被趕出去。
季憑欄吩咐了店家送桶熱水,又給了銀錢拜托幫忙買身簡單服飾。
這裡店家人好,接了錢一口應下。
熱水很快送了過來,冒著絲絲縷縷的白煙熱氣。
沈魚覺著新鮮,他沒洗過熱水澡,只能用冷水隨意擦拭一下,或者髒到不行時,咬咬牙用冷水洗澡也未嘗不可。
所以他更喜歡夏時,不會挨凍,找條河往裡一跳就能洗乾淨。
手指浸入溫熱水中,暖意瞬間包裹全身。沈魚動了動早已被凍僵硬的手指,再大膽地將掌心都泡了進去。
好舒服……
他扭頭看向季憑欄,唇線依舊平穩,眼底卻是少年藏不住的欣喜,琥珀色瞳孔微微放大,顯得十分透亮。
季憑欄抿抿唇,語氣稍稍放緩,“脫了衣物進去泡著,洗乾淨再出來。”
丟下這句話就轉身,如果仔細看,便能察覺他腳步帶著匆匆模樣。
沈魚歪頭,沒看明白,但聽話。乖巧地褪去衣物把自己泡進浴桶。
抬臂帶動溫水流動,身上寒意盡數消散。沈魚喜歡這種感覺,他埋首將臉也沉入水中,鼓著氣咕嚕咕嚕冒出兩個水泡才出來。
好好玩……
裡頭的魚玩的不亦樂乎,季憑欄卻陷入了苦惱之中。
已經沒有多余的銀錢養小孩了,給沈魚置辦衣物花去了一些,他都沒清楚自己為何對這個只有短短兩面之緣的小孩這般好。
^
要知道,他自從意識到銀錢不多時,每一筆都盡量花在刀刃上。
譬如酒,譬如酒,譬如酒。
興許是像家裡許久未見的幼弟,難免心念。
他扶額歎氣。此時門扉恰好響起,是店家來送衣物了。
“衣服放在這裡,洗完擦乾換上。”季憑欄踏步進去,入眼就是一片雪白,視線迅速挪回別處,匆匆放下就走。
非禮勿視。是一位成熟男性的自我修養。
沈魚沒注意發生了什麽,隻將水玩到微涼,才想起要把自己洗乾淨這一條指令,打完皂角就捉著浴桶邊上的手巾到處擦,皮肉都有些泛紅終於擦了個乾淨。
換好衣物抬臂埋著聞了聞。又高興了,自己還是頭一回這麽香。
衣裳有些寬大,沈魚隻得卷起半分露出手腕腳腕,面頰都泡的通紅,是藏不住的高興。
出來時季憑欄示意他坐到椅子上,端了茶杯遞他手邊,沈魚下意識就端起來喝了個精光。
季憑欄不語,重新倒了一杯。
沈魚繼續喝光。
季憑欄又倒了一杯。
沈魚再次喝光。
季憑欄還倒了一杯。
這回沈魚有些喝不下了,抬起眼睫自下而上望著季憑欄,瞧著莫名有些緊張,半晌還是端起茶杯。
季憑欄輕歎,一把奪過茶杯,動作有些大,茶水都潑出來些,打濕了袖口,杯底被平穩放在桌面。
沈魚見此,急忙就要伸手去幫他擦,用自己的袖子。
手腕一抖,躲過了這番動作,徒留沈魚的手滯在半空。
“喝不下,便不要喝。”季憑欄頭一回教育陌生小孩,不似對家弟那般放得開,語氣有些生硬。
沈魚眨眨眼,盯了會自己的手,又收了回去,掌心稍稍縮在桌底下狠狠往褲腿上蹭了一把,接著又點頭。
點頭動作太過頻繁,季憑欄都看著都頭暈。
他又摸出五枚銅板放在桌面,比起昨日狠狠砍半,畢竟給人置辦了新衣服,再多也就沒有了。
指尖推著銅板過去。
“這些你收著吧,加上昨日給你的那些應當能存活些時日,回到你自己的地方去。”這番話足夠不近人情了,季憑欄想。
沈魚愣愣看著,眉尾耷拉下來,分明是一雙淡漠的眼,卻一副受了打擊的模樣。
他記得在明樂坊外乞討時,聽到過那群姑娘說,倘若遇到願意給錢的大爺,可得攀著,萬萬不可松開的。
“啊……啊,額。”
為了挽留,沈魚磕磕絆絆吐露出簡短的語氣詞,從椅子上站起身,抬起雙臂,示意自己很強壯,力氣很大,可以保護季憑欄。
季憑欄哪裡看得懂他這四不像的手語,細細辨認一番後才道,“你想表達,你能打工乾活?”
雖說有些差別,但也不大。
沈魚不知道打工是什麽,似乎是能留下的手段。他便不猶豫地點頭。
倘若能打工掙銅板,自然是要比露宿街頭,沿街乞討來得好。
恰好,季憑欄常去的酒樓正招小二,包吃住,不必風餐露宿,工錢少了些,但也無傷大雅。
就當是做了一樁好事。
“好。那便跟上我,帶你去個地方。”
城東的李兄今日約談在此,順路就能將沈魚帶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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