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琢渾身一震,猛然轉頭:“殿下——”
“就這麽定了。” 沈徵鮮少打斷他的話,神色平靜,“我向父皇承諾,要執尚方寶劍,給天下人一個交代,賑災與探查這兩件事都不能耽擱。賑災的規則,你們二位都比我精通,我去了反倒幫不上什麽忙。”
墨家門人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些什麽,黃亭卻拱手抱拳,沉聲應道:“好吧,當為殿下分憂,不辱使命。”
溫琢愣在原地,有些無措,他實在不明白沈徵為何非要跟來,這一下,他先前盤算好的所有計劃都被打亂,只能另想對策。
沈徵就像毫未察覺他的異樣,看向墨家門人和黃亭:“我想聽聽,你們打算怎麽應對發放賑災糧時層層盤剝的問題。”
墨家門人先開口:“人性貪婪,想要全然杜絕不太可能,依我之見,不如將一斤糧食換成三斤麩皮,雖粗糲難咽,卻能救活更多百姓,那些家中尚有存糧的大小官吏,也不會來爭搶。”
黃亭凝思片刻,撫著胡須:“昔日北宋陳州遭災,包拯奉命前往放糧,發現當地貪官克扣賑災糧,便想出一計,往糧中摻沙,摻了沙的糧食賣不上價,百姓反倒能活下來。”
這兩種方法沈徵都聽說過,可無論是吃麩皮還是吃摻沙的米,對百姓而言,都太過苛苦。
雖說大災之下,能活下來就是萬幸,但沈徵總想給他們多留幾分做人的尊嚴,而非讓他們吞咽牲畜所食之物。
“難道就沒有更好的法子嗎?”沈徵眉頭緊鎖。
他忽然想起皇城裡的那些人,因為黑鳥越宮就大驚小怪,張口閉口異象,眨眼之間傳遍整個宮城。
他眼前一亮:“此處近海,你們去弄些墨魚汁滴在米裡,再放出風聲,就說這是北方來的死米,吃了女子不孕,男子失精,老人短命。我猜但凡還能活下去的,都不會來碰這個米了。”
這話一說,眾人目瞪口呆。
這法子看似荒誕,但還真的管用!
黃亭率先回過神來,拍掌讚歎,驚豔不已:“殿下果真高明,此都是凡人最在意之事,若非快要餓死,誰甘心斷子絕孫?”
沈徵擺了擺手,迅速將賑災的計劃與他們核對一遍,確認無誤,又將手續走完,繁瑣文書簽好,便催他們先行出發。
溫琢自始至終未發一語,隻抿著唇,心事重重。
諸事安排妥當,沈徵才轉回身,笑著問溫琢:“老師,我們何時出發?”
溫琢定神瞧著他,半晌才緩緩吐出二字:“當然是此刻。”
沈徵就像沒看出他的心事,揮手吩咐護衛:“去備馬車。”
溫琢垂下眼睫:“不坐馬車了,要快些,殿下騎馬帶我吧。”
沈徵眉梢一挑,轉頭望向柳綺迎與江蠻女,眼神裡帶著詢問。
柳綺迎忙道:“殿下放心,我與江蠻女都會騎馬。”
沈徵莞爾:“都聽老師的。”
他猜,小貓這樣急著趕去綿州,是要背著他做什麽事。
既然牽扯綿州,必然與貓的原生家庭有關,那也一定與他大腿內側那兩道燙疤脫不了乾系。
沈徵不想像墨紓那次一樣被蒙在鼓裡,至少不希望溫琢應激時他不在身邊。
馬廄中,踏白沙見了溫琢,拿腦袋蹭了蹭他的手臂。
胡蘿卜所剩寥寥,溫琢情緒不高,將胡蘿卜洗了又洗,掰開兩半,自己喂一截,沈徵喂一截。
踏白沙甚為不解,再次用圓溜溜馬眼瞅著溫琢。
溫琢撫摸他的鬃毛,隨後抬起手臂,沈徵會意,長臂一攬,將他穩穩抱上馬背。
沈徵自己翻身上馬後,調整坐姿,勒緊韁繩,將溫琢攬在懷中。
他偏頭,氣息拂過溫琢耳邊:“老師有心事跟我說嗎?”
溫琢搖頭,眼角透著精明:“沒有啊。”
沈徵靜默片刻,隨即輕夾馬腹,笑道:“好吧。”
踏白沙先前跟著運糧車慢悠悠走了一路,早已憋了滿腔躁氣,此刻見沈徵總算催促,登時便如箭頭一般竄了出去,四蹄翻飛。
葛州距離綿州尚有三日的距離,行在途中,卻是越來越荒蕪寂寥,偶爾道邊草叢裡顯出一角靛藍布衣,被風吹得獵獵抖動,讓人不願細思。
過往途中,他們都在沿途驛站留了話,若是有京城往綿州送信的,一律截留,違者按罪論處。
沈徵心中清楚,賢王得知他們改從梁州借糧,必定能嗅出危險。
賢王黨中不乏聰明人,稍一細想便知綿州災情提早暴露,順元帝是要他們順道探查。
眼下這局面,就是分秒必爭。
騎馬又奔襲了整整一日,暮色漸濃,沈徵想在前方驛站暫歇。
溫琢此刻已是唇色蒼白,滿臉倦容,卻仍伸手扼住他的手腕,不解問:“先前說好兩日休整一日,為何要停?”
“那是乘車,現在騎馬,你身子受不住。”沈徵伸手撥開他額前被曬得乾燥發枯的青絲,好脾氣地解釋。
“綿州百姓仍忍蝗災之苦,多耽擱一日,便不知有多少人要倒下,怎麽能停!”溫琢絲毫不肯退讓。
“可你……”沈徵話到嘴邊,卻被溫琢打斷。
“殿下,我只有一人,若為天下計,就不能只看著眼前人。”溫琢淡淡道。
這話說出口,溫琢自己卻驀地愣住了。
他居然也說了這樣的話。
那日謝琅泱在清涼殿所言猶在耳邊,“王者以天下為家,豈能私於一物”,“革故鼎新,激濁揚清之時”,“或許不是個好學生,但一定會是個好皇帝”,“為了黎明百姓,放下恩怨”……
他忽然想笑,又眼中生澀。
他與謝琅泱,習的是同樣的聖人之道,背的是同樣的經史子集,又一同將那些輔國治國的策略從書本中摳出來,掰開揉碎了,教給這個國家的儲君。
在念那些大道理時,他們都沒想過,自己會是被放棄的那個人。
又或者想過,但為了心中所謂大義,悍然接受。
所以謝琅泱不懂他的憤怒與痛苦,而他自己骨髓裡的某一部分,竟也是不懂的。
沈徵見溫琢語氣嚴肅,隻得順了他,又盤算著下一個水馬驛離此處僅有四十公裡,他們最多三小時就能到,到了那裡再休整也不遲。
於是他不再多言,再次揚鞭,催馬前行。
馬蹄在官道上濺起陣陣塵花,沿途倏忽閃過越來越多的青灰布衣,破舊麻衣。
頭頂之上,禿鷲低低盤旋,發出啼鳴,再成群結隊俯衝下去,鑽入路邊草叢,看得人頭皮發麻。
沈徵不忍再看,隻得移開目光。
夜色漸深,天穹之上繁星密布,燦亮奪目,倒像是另一個世界,與腳下這片荒蕪的土地格格不入。
踏白沙停下來,垂頭去叼幾根僥幸留下的荒草。
眼前是一所極為簡陋的驛站,院牆是夯土砌的,下半截被泥水泡得稀軟,塌了大半。
驛站大門是兩扇朽壞的木板,合頁早斷了,一扇乾脆半趴在地上,門軸處布滿鏽跡。
好在此處燃著燈火,裡頭傳來馬噴鼻子的聲響,看來仍在正常運轉。
溫琢渾身冷汗涔涔,嗓子乾澀得厲害,問道:“怎麽不走了?”
沈徵神情憂慮地望著他,溫琢此刻坐在馬背上,卻仍搖搖欲墜,周身僵得如同一塊鐵板,領口與後背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
那張素來顧盼生姿的臉,此刻也已經全無血色,只剩一雙清透的眸子,仍含著不屈的執念。
但他自己,卻渾然不覺。
“所有人到水馬驛暫歇,什麽時候休整好了,什麽時候出發!”沈徵突然沉聲下達命令。
“殿下?”溫琢不可思議地望著他。
“如果連眼前人的痛苦都視而不見,你怎麽能期待我憐惜遙遠的生命。”沈徵不由分說,翻身下馬,將溫琢穩穩抱了下來。
這樣的話,溫琢從未聽過,以至於短短幾十字,需要他反覆咀嚼。
他怔怔望著沈徵,卻發現從這個角度居然也說得通,居然說得他無法反駁。
原來他渴望憐惜,渴望善終,渴望不被犧牲和拋棄,也可以光明正大,不算不堪。
唯一的不同是,沈徵並不是大乾禮法下規訓出來的皇子,他自由生長,不信他們那套。
溫琢忽然雙腿發麻,身子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去。
沈徵見狀忙眼疾手快地撈起他,借著驛站流出的燈光細看,才見馬鞍與他腿側相接之處,沾著淡淡血痕。
沈徵心頭翻江倒海,酸疼得厲害。
他乾脆將溫琢攔腰抱起,大步流星朝驛站走去。
“殿——”
隻吐出一個字,溫琢便硬生生咽了回去,因為沈徵望著他,深濃的眸中含著疼惜和警告。
來自沈徵的疼惜,和來自殿下的警告。
“大人!”柳綺迎與江蠻女見狀,連忙小跑著追了上來。
她們自小摸爬滾打長大,身體倒比溫琢能抗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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