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红菱这位北邙公主的亲自引领下,白马寺那位须发皆白的住持慧明老和尚,毫不迟疑地摆出了这座皇家寺庙最为隆重的迎客阵仗。
这北邙的佛门清净地,终究与那赵国的古刹大不相同。
此地僧众不化缘不托钵,平日里皆是仰仗着北邙皇室那如流水般拨下的真金白银来供奉香火。
故而对于红菱这位金枝玉叶的骤然造访,整个白马寺上下皆是如临大敌般极为重视。
一时间,寺中那些披着各色袈裟的僧众们,皆是微微弓着身子,如同众星捧月般围着这对年轻的贵人打转。
在慧明老和尚的亲自操持下,那块刻着婉儿名字的崭新往生牌位,被无比郑重地请入了大雄宝殿。
牌位被稳稳当当地供奉在了佛祖金身座下那处受香火最盛、风水最为绝佳的醒目位置。
袅袅升腾的檀香烟雾中,小乙神色肃穆地整理了一番衣衫。
他率先走到蒲团前,双膝跪地,对着婉儿的往生牌位深深地叩首祭拜,眼眸底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愧疚与哀思。
祭拜完婉儿,小乙又缓缓站起身来,动作轻柔地牵起红菱那略带凉意的柔荑。
两人并肩而立,神情庄重地一同对着那块供奉着北邙先皇妃的牌位再次恭敬下拜。
小乙在心中默默地对着那位未曾谋面的丈母娘诉说着无声的誓言,暗暗发誓此生定会护得身旁女子一世周全。
待到繁琐的祭拜仪式终于落幕,大殿内的僧众也很是识趣地悄然退去。
红菱微微偏过头,那一双剪水秋瞳中泛着莹莹水光,定定地凝视着身旁的年轻男子。
“小乙哥,娘亲和婉儿姐姐如今已经供奉在了一起,那咱们日后便可以经常来这金顶山祭拜她们啦。”
小乙郑重地点了点头,那张历经风霜的脸庞上泛起一抹如春风般和煦温柔的笑意,深深地看进红菱的眼底。
“谢谢你,红菱,谢谢你今日这般费心,助我圆满了这桩压在心底许久的沉重意愿。”
红菱听闻此言,却是不依地微微噘起红唇,眼中闪过一丝嗔怪之色。
“小乙哥,我可是你明媒正娶的娘子,夫妻本是一体,为你分忧解难难道不是我分内应该做的事情嘛。”
小乙心中猛地一暖,只觉得有一股暖流瞬间流淌过四肢百骸。
“好,是我生分了,以后我绝不再说这般见外的客套话了。”
红菱那张清丽绝伦的面庞上这才重新绽放出如花般娇艳的笑颜。
“这可是你说的,好好记在心里,以后都不许再说了。”
说罢,红菱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眼中闪烁起几分狡黠而期待的光芒。
“小乙哥,咱们今天就不急着下山了,在这白马寺的清净禅房里住上一宿吧。”
小乙自然是无有不从,微笑着静待她的下文。
“趁着天色还早,你陪我去这金顶山的更高处走走如何?”
小乙不假思索地一口答应下来。
“好,都听你的,你想去哪儿,我便陪你去哪儿。”
红菱伸出一根纤细葱白的手指,遥遥指了指大殿外那座直插云霄的巍峨后山。
“顺着这白马寺的后院再往上走,在接近山巅的地方,藏着一处寻常人极难涉足的观景台。”
她微微扬起精致的下巴,带着几分考校的意味看向小乙。
“小乙哥,你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可知这座皇家寺院究竟是因何而得名这‘白马’二字的吗?”
小乙微微一愣,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白雪皑皑的山峰,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等北邙皇家的秘闻轶事,我还真是毫无头绪。”
红菱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浅笑,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诉说着一个不为人知的惊天秘密。
“我听人们说呀,若是能站在那处观景台上居高临下地往下俯瞰,这白马寺周围起伏的山石与苍茫的树木,便会奇妙地勾勒出一匹神骏白马的雄浑轮廓。”
小乙听得心中称奇,却又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语中的弦外之音。
“据说?”
他挑了挑浓密的剑眉,眼神中带着几分打趣。
“听你这语气,难道连你这位常来此地的堂堂公主殿下,也未曾亲眼目睹过那等奇妙景象?”
红菱被戳中了痛处,有些懊恼地轻轻跺了跺脚。
“这等由天地造化而成的奇特景象,唯有在这漫山白雪覆盖的秋冬时分才能显现出神韵,若是再过上一段时间,积雪消融,便什么也看不到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遗憾与不甘。
“以前积雪融化、春暖花开的时候,我倒是偷偷爬上去过一回,可那时候满眼皆是郁郁葱葱,哪里还有什么白马的影子。”
红菱顿了顿,目光有些幽怨地瞥了一眼大殿外那个身披袈裟的老和尚背影。
“但是每年到了这大雪封山的寒冬,我满心欢喜地想要上去一探究竟时,那个固执的慧明住持总会以山上风雪太大、山路险峻为由,死活拦着不让我涉险。”
说到此处,红菱猛地转过头,一双眼眸亮晶晶地盯着小乙,满是依赖与骄傲。
“不过今天可不一样了,有你这陪在我身边,这白马寺里谁也别想再拦住我的脚步。”
小乙看着她这副娇憨而倔强的模样,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胸中更是生出一股豪情万丈。
“好,今天夫君我便舍命陪娘子,定要带你去看看那匹藏在这金顶山上的神奇白马。”
当两人兴致勃勃地准备向后山进发时,果不其然遭到了慧明老和尚的苦苦劝阻。
然而这一次,有了小乙撑腰的红菱态度异常坚决,两人丝毫不顾老和尚的连声阿弥陀佛,执意踏上了那条风雪交加的登山小径。
为了不被旁人打扰这份难得的独处时光,小乙并未让那些随行的侍卫跟从。
他只是将腰间的佩刀紧了紧,便带着红菱单独走出了那扇斑驳的寺院后门。
一出山门,原本在寺庙内还算平整的石板路便戛然而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被厚厚积雪完全掩盖、只能隐约辨认出轮廓的崎岖山道。
越往高处攀爬,那如同刀削斧劈般的山势便越发显得陡峭险峻。
呼啸的北风裹挟着冰冷的雪粒子,无情地拍打在两人的脸颊上。
脚下的积雪也是随着海拔的升高而越来越深。
起初,那积雪还只是堪堪没过两人的鞋底。
没过多久,那冰冷的雪水便已经悄然没过了他们的脚面。
待到后来,那厚重而松软的积雪甚至已经深深没过了两人的膝盖下方。
在这般恶劣的环境下,每向前迈出一步,都需要耗费极大的体力,端的是艰难无比。
“小乙哥,咱们再坚持一下,我记得再往前走,只要转过前面那个陡峭的弯道,应该就能到那观景台了。”
红菱虽然累得气喘吁吁、脸颊通红,但眼中的兴奋之色却是丝毫不减。
小乙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红菱那只已经冻得有些发僵的小手紧紧地攥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自始至终都没有松开过哪怕一瞬。
这茫茫雪山之间,天地仿佛只剩下了他们彼此。
两人就这样在及膝的深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跋涉,继续倔强地朝着那座神秘的山巅一步步挪动。
时间在这风雪中仿佛变得格外漫长。
终于,在顶着风雪足足攀爬了约莫一个时辰之后,两人的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终于成功登上了那座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临崖观景台。
“小乙哥,你快看呀!”
红菱顾不上喘息,猛地挣脱了小乙的手,兴奋地冲到观景台的边缘,指着下方那片苍茫的大地。
“真的有白马,他们没有骗我!”
小乙顺着红菱那纤细手指所指的方向极目远眺,心中顿时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只见在那皑皑白雪的勾勒下,下方那起伏跌宕的山脉与错落有致的林海,竟真的巧妙地组合成了一匹正在仰天长啸、奋蹄疾驰的巨大雪白骏马。
而他们刚刚离开的那座庄严肃穆的白马寺,其建筑群的轮廓在这幅宏大的天地画卷中,就恍如一副极其精致的马鞍,被无比牢固地安放在了那匹白马宽阔的脊背之上。
“这白马寺,当真是巧夺天工,名不虚传啊。”
小乙忍不住发出一声由衷的惊叹,被这等天地造化的雄奇气象深深折服。
“哈哈,这么多年了,我终于亲眼看到这匹白马啦!”
红菱激动得像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童,在这狭窄的观景台上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
然而,乐极生悲往往只在一瞬之间。
观景台边缘的积雪下,掩藏着一块早已结了厚厚暗冰的圆滑山石。
红菱在欢跃之间,脚底猛地一滑,整个身体的重心瞬间失控。
只听得一声惊呼,她那纤弱的身躯便如同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直直地朝着那深不见底的万丈悬崖跌落而去。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小乙那历经无数次生死搏杀锻炼出的本能反应救了命。
他眼疾手快地猛扑上前,犹如闪电般探出右手,死死地一把抓住了红菱那即将脱离视线的手腕。
紧接着,小乙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浑身上下的气机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彻底爆发,拼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往回一拉。
红菱被小乙这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大力量猛地扯回了悬崖边缘,重重地摔倒在了观景台那坚硬的积雪地面上。
然而,天道无常,造化弄人。
小乙因为这救人心切的猛然发力,导致自己脚下的积雪瞬间崩塌,整个人的重心彻底失去了控制。
在惯性的巨大拉扯下,他那挺拔的身躯不可逆转地越过了悬崖的边缘,直直地朝着那云雾缭绕的无底深渊极速坠落而去。
“小乙哥!”
凄厉的寒风中,瞬间响起了红菱那如同杜鹃啼血般撕心裂肺的绝望尖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