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年轻挺拔的身影就这般如断线风筝般坠入茫茫云海,眨眼间便被翻滚的浓雾彻底吞没,再也寻不着半点踪迹。
孤高冷寂的悬崖边缘,唯余下那一抹原本鲜活灵动如今却显得无比凄楚的红影,以及那在凛冽寒风中久久回荡、堪称惨绝人寰的撕心裂肺哭喊声。
好在出身皇家又历经风波的南宫红菱终究不是那等只会遇事啼哭的寻常娇弱女子,在那股钻心剜骨的悲恸过后,她的头脑竟出奇地恢复了清醒。
她死死咬破了毫无血色的嘴唇,任由腥甜的气息在口腔蔓延,强忍着双腿的颤抖,转过身犹如一头孤狼般迅速沿着那条崎岖险峻的小路跌跌撞撞地朝山下狂奔求援。
而此时此刻,身处无尽坠落之中的小乙只觉得耳畔风声如雷鸣般疯狂呼啸,仿佛有千万把冰冷的钢刀在切割着他的面颊。
在顺着陡峭崖壁翻滚滑落了不知多深之后,他只觉身子猛地一沉,身下原本还有些许阻碍的触感瞬间消失,整个人竟是直直地朝着那无底的漆黑深渊笔直坠砸下去。
伴随着一阵沉闷得让人心悸的轰隆巨响,小乙的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击在了坚硬无比的地面上,激起一阵飞扬的尘土。
刹那间,一股仿佛要将浑身骨骼尽数碾碎的剧烈刺痛感如潮水般从四肢百骸疯狂涌来,直冲脑海。
紧接着,眼前猛地一黑,这具历经千锤百炼的身躯终是扛不住这等毁灭般的冲击,彻底陷入了死寂般的昏迷之中。
也不知在这暗无天日的深渊里岁月流转了多久,等到小乙那沉重的眼皮极为艰难地再次撑开时,周遭的世界已然全然陌生,让他根本不知自己究竟身处何等幽冥之境。
映入眼帘的,似乎是一个大得惊人且深不见底的天然山洞,四周皆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稠黑暗,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一并吞噬。
唯有距离他身侧不远处的一张破旧矮桌上,孤零零地摇曳着一盏如豆般微弱的油灯,那昏黄的光晕在这无边的黑暗中显得那般渺小且诡异。
小乙强忍着脑海中残存的眩晕感,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看了看自己身侧,这才发觉自己竟是平躺在一块巨大且平整的冰冷岩石之上。
不过万幸的是,这坚硬的岩石身下不知被何人极为细心地铺垫了厚厚一层干燥柔软的枯草,躺在上头倒也感受不到太多寒意,反而透着几分意外的软和。
小乙深吸了一口气,暗暗运转体内沉寂的气机,咬着牙双手撑地,挣扎着从那块巨石上缓缓坐起身来,小心翼翼地舒展了一下那仿佛生了锈般的筋骨。
一番查探之下,他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所幸在这般骇人的高空坠落中,除了浑身上下的肌肉依旧残留着撕裂般的酸疼之外,五脏六腑与奇经八脉竟是奇迹般地并未受什么致命的内伤。
小乙有些茫然地摇了摇那依旧有些昏沉的脑袋,喉咙里忍不住发出一阵干涩沙哑的干咳声。
就在这咳嗽声刚刚落下的瞬间,一旁那连油灯光芒都无法触及的阴暗角落里,毫无征兆地幽幽飘出了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
“你醒了?”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落在小乙耳中无异于平地惊雷,他浑身汗毛瞬间倒竖,犹如一头遭遇强敌的猎豹般猛地翻身跃起,慌忙拉开了一个无懈可击的防御架势,双眸死死盯着那片黑暗。
“谁?”
那隐藏在黑暗中的人似乎察觉到了小乙紧绷如弓弦般的杀气,只是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叹息,语气平缓地吐出一句话语。
“小兄弟莫要担心,是我救的你。”
听到这话,小乙那急速流转的气机才稍稍平复了些许,紧绷的身躯也随之缓缓放松了戒备,只是那眼神依旧透着几分警惕。
“多谢救命之恩。”
“还请恩公出面相见。”
直到此时,伴随着一阵极其细微且拖沓的脚步声,才有一个模糊的身影从那深邃阴暗的角落里犹如幽灵般缓缓走了出来。
借着那昏黄摇曳的微弱灯光,小乙看清了来人,只见其身形消瘦且有些佝偻,仿佛背负着一座无形的大山,再结合方才那明显中气不足、透着虚弱的嗓音,已然不难判断出这定是一位饱经风霜的垂暮老者。
小乙收敛了眼底的锋芒,双手抱拳,对着那老者极为恭敬地深深施了一礼。
“老人家,多谢您的救命之恩。”
那老者只是随意地摆了摆那犹如枯木般干瘪的手掌,神色间透着一股看淡生死的漠然。
“罢了,无妨。”
小乙直起身子,目光快速扫视了一圈这透着诡异气息的巨大山洞,试探性地开口询问道。
“敢问老人家,这是什么地方?”
那老者却并未顺着小乙的话头去解开这个谜团,反倒是那双深陷在眼窝里却依旧透着慑人精芒的眸子死死盯住了小乙,意味深长地反问出声。
“小兄弟,你是从何而来?”
“为何会跌落山崖?”
小乙心中微微一动,在未摸清这老者底细之前,他显然并未打算将自己那牵扯甚广的真实身份全盘托出,而是略作思忖后用一种颇为委婉的语气做出了回应。
“在下是去白马寺敬香的香客,来后山赏景,不慎跌落了悬崖。”
谁知那老者听闻此言,嘴角竟是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弄弧度,一语道破了小乙的谎言。
“这白马寺的后山,绝非一般人能上来。”
“你究竟是何人?”
小乙被这老者一针见血的质问逼得微微一愣,脑海中思绪飞转,一时间竟是不知该如何编造一个毫无破绽的理由来应对。
那老者见小乙沉默不语,眼底的笑意愈发深邃,犹如一只看穿了猎物把戏的老狐狸般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
“听你的口音,好像并非北邙之人。”
“可是你却能来到这后山,实在是奇怪,奇怪。”
小乙听着老者这般抽丝剥茧的精准推断,心中不禁凛然,深知在这等不知深浅的老江湖面前继续扯谎不过是徒增笑柄,当下便也豪气顿生决定不再有丝毫隐瞒。
“老人家,我乃是北邙驸马,赵国的六皇子。”
“什么?”
“驸马?”
这位原本一直古井无波、仿佛泰山崩于前也能面不改色的老者,在骤然听到小乙抛出的这个惊人名头后,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终是不可遏制地浮现出了一抹极度吃惊的神色。
“是南宫桀的女儿吗?”
当听到这老者口中竟是毫不避讳地直呼当今北邙皇帝南宫桀的名讳时,小乙的心头也是猛地一震,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南宫红菱,正是在下的新婚妻子。”
老者那双浑浊的眼眸中瞬间爆发出了一阵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仿佛听到了这世间最荒谬却又最有趣的笑话一般死死盯着小乙。
“你一个赵国的皇子,居然入赘到了北邙?”
小乙被老者这极具压迫感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心中对这老者真实身份的好奇已然攀升到了极点,忍不住沉声发问。
“老人家,您究竟是谁?”
那老者却仿佛根本没有听到小乙的问话一般,突然仰起头在这空旷死寂的山洞里爆发出一阵凄厉苍凉、宛如夜枭啼哭般的狂笑。
“哈哈哈哈,想不到,南宫桀也有今天。”
“精心挑选的驸马,居然也会来这洞中陪我。”
小乙听着这回荡在耳畔、透着无尽怨毒与快意的狂笑声,不禁感到一阵头皮发麻,脑子也跟着有些发懵,他已然无比确信眼前这个被困在山洞里的枯瘦老头儿其真实身份绝对非同小可,必然是一尊曾在江湖或庙堂掀起过惊涛骇浪的大人物。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震惊,试探着将心中的猜测问出了口。
“老人家,看来,您认识当今陛下?”
老者的笑声戛然而止,那张老脸瞬间变得狰狞扭曲起来,眼中喷射出犹如实质般的刻骨仇恨,咬牙切齿地厉声喝道。
“哼,何止认识,就是他害我在这山洞里,永远不见天日的。”
“想不到今天,南宫桀的女婿,竟然也来到这里了。”
“真是老天有眼啊。”
小乙看着老者那几近癫狂的模样,深知自己已然卷入了一桩惊天隐秘之中,但他并未退缩,反而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老者。
“老人家,既然我已经在这儿了,不妨说说,您与陛下的恩怨吧?”
那老者缓缓收敛了癫狂的神色,重新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俯瞰蝼蚁般的冷漠姿态,只是冷冷地瞥了小乙一眼,吐出了一句冰冷刺骨的话语。
“你,还不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