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陈玄戈是死了吗?”何肆问了个傻问题。
王翡叹了口气:“如果一个说书先生遇到的都是像你这种听众老爷,是真的会觉得挺累的。”
何肆也是呵呵一笑,没再纠结这个话题。
只是略带遗憾道:“可惜赵见走了,我本来还想和他取取经的。”
“和他取什么经?要说落魄法,你才是前辈啊。”
“不一样,他那是《落拓法》,我这是《落魄法》,”何肆坦言,“我想学那招体魄瞬间归于伏矢的路数。”
“张逊槿不也会吗?”
“他会教我吗?”
王翡有些失望道:“你还是没有识人之明。”
何肆苦笑:“可我感觉自己在安定书院的求学生涯都已经到头了。”
王翡笑呵呵宽慰道:“不至于,安定书院揭‘明体达用’四字于讲堂,以为诸生训,讲究一个明体达用之学,行之以有教无类之心,最终主张满街皆是圣人,就你这样的身份,不间不界,最是需要被教化的好人选。”
何肆哭笑不得:“那可真是好人成佛需要八十一难,恶人成佛只要放下屠刀。”
“你说这丧良心的话,对得起那和尚的教诲吗?好人是善迷,恶人是恶迷;迷则皆难,悟则皆易。只有钝根渐修和利根顿悟的区别。”
心识流转,快逾闪电,但何肆依旧陷入沉滞,片刻后才问道:“王翡,你知道宗海师傅去哪里了吗?”
“求我我就告诉你。”
“我求你。”
“我不知道!”王翡哈哈一笑。
“你妈……”何肆气急败坏,却又悬崖勒马,叹了口气,“你妈……长命百岁!”
“呵呵,谢谢。”王翡就喜欢看他那副吃瘪的样子。
别说他是从自己母亲肚里出来的,就算是世尊在上,被生性凶残、能食四五十里生灵的孔雀吞入腹中,而后破脊背而出,也受制于“伤孔雀如伤母”的绑架。
“我是真希望你妈也长命百岁……”王翡恶语相加,“但很可惜,你妈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校场之中,张逊槿看着忽然抡起自己大耳刮子的“王翡”,皱眉不已。
“直娘贼?你是妄图以自残的方式唤醒师长慈爱吗?”
何肆一边抡一边笑,“不是这样的张吉士,我突然觉得,我是真畜生,真该死啊。”
“哼,现在知道怕了?我告诉你,晚了!”
“我不怕,张吉士,你打我吧,我不还手,你直接打死我这个孽障算了。”
“你是不是脑子有什么问题?”
何肆点头,深以为然:“我爹娘把我生养得不错,身体脑子都没问题,可我王翡就是纯贱,天生的坏种,无可救药的那种,所以我求你,快打死我吧。”
“哎哟我这暴脾气!”张逊槿闻言,还以为这是在挑衅,当即揎拳掳袖。
陈衍之无奈出声劝阻:“张长椿,收收脾气,跟个孩子置气什么?”
张逊槿目瞪口呆,单指指着何肆,不置可否:“你管这叫孩子?”
陈衍之没有回答老友,而是转头看向何肆,轻声说道:“王翡,你也是书院学子吧?怎么不遵我这山长的命令?”
何肆闻言一愣,想起陈衍之方才说过的话,问剑已毕,各路师生有序离场。
他低声试探道:“我也可以走吗?”
“当然,”陈衍之微微一笑,“如果觉得学斋冷清,晚些就去德清湖上的从游居逛逛,我等此间事了,可以陪你聊聊,顺带吃几个冬至团子。”
安定书院的建造采用了典型的坐北朝南、左庙右学的布局,中轴对称。
从西至东,分为三区,东边由名为“德清”的鉴湖和名为“从游”的台水组成湖榭景观,占地十七亩,蔚为壮观。
题匾“从游居”三字,乃是山长陈衍之的墨宝,一字千金。
这寄托了他的美好祝愿,意为大鱼前导,小鱼从游。
这是一座三层水榭,落成本意是专供师生休憩之地,现在多是由卒业学子故地重游作宴之地,其中不乏释褐授官者。
平日虽然也对外开放,但在读的学生几乎不敢踏足贵地,只有几位老夫子在课间赶路之时,才会在其中歇脚赏鳞。
何肆微微动容,眼下情况,自己自然沦为“赵见”一伙逆贼的帮凶,皇宫又有修士降临在即,陈衍之如此表态,无疑是给予了自己最大的倚仗。
他自然就坡下驴,对着陈衍之行了一礼,不急不缓走出了校场。
张津鹿就要拔腿跟上,张逊槿见状,大喊:“你跟着他作甚?”
张津鹿头也不回,懒得搭理这个不着调的父亲。
“你管鹿儿做什么?”
“我可不得提防着这些,老话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那小子一肚子坏水,我家鹿儿还是黄花大闺女呢。”
张逊槿其实从一开始就觉得自己女儿对王翡有些过于青睐了,知女莫若父,张津鹿也是个毫不自矜的刚强性子。
所谓好男不霸,好女不嫁,她的性格像娘,当初自己和陈衍之两人摆在一起,只要眼睛不瞎的女人,都知道该选谁。
偏偏自己这个不着四六的粗鄙武夫成了虞小蕉的“蕉下客”,委实没有半分道理。
陈衍之摇头:“你少操点心吧,鹿儿可比你心明眼亮多了。”
这个老家伙,蠢得挂相,但凡他稍微澄心明目一些,也不会不知道自己女儿喜欢的另有其人,反而提防王翡,真是滑稽。
离开校场后,何肆的气机顷刻变得萎靡起来,走路都摇摇晃晃,随时可能不支。
“王同学,需要搀扶吗?”
何肆摇头:“不了,男女授受不亲。”
张津鹿瘪嘴:“你和我对练的时候怎么没想着男女授受不亲了?”
何肆笑道:“对练的时候我心中没有胜负也没有性别,只有如切如磋。”
张津鹿没好气道:“没有胜负,那你切磋什么?”
何肆如实道:“如果一味追求胜负,张娘子连和我切磋的机会都没有,纯属浪费时间。”
张津鹿气得直跺脚:“瞧给你能耐的!”
“只是实话实说罢了,张娘子别觉得不中听。”何肆语气平淡,“理之所在,义之所趋,道之所存,危之所迫,方可斗争。”
张津鹿愣住:“你他娘的今个圣贤附体了?”
“只是忽然有感而发罢了。”何肆也是自嘲一笑。
“等你好了,我定要和你好好‘讨教’一番。”
“那感情好!”
“欸?”张津鹿讶异,“你一个南方人,怎么都有北方口音了?”
何肆面不改色:“可能被张娘子带偏的吧?”
旋即他又揶揄道:“也就锦华这个榆木脑袋,受不得浸润,你们打划勒巴子的次数,但凡匀我一半,我早学成一口地道的京话了。”
张津鹿面色微红,罕见地没有反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