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肆本来打算先回一趟学斋,把张逊槿送来的吃食给祭了五脏庙,可行经德清湖时,一个体力不支,就栽倒在湖边。
张津鹿双手抱胸,饶有趣味地看着这一幕:“王鸣鸿,需要搀扶的话,吱声嗷。”
“王鸣鸿是谁?”何肆疑惑。
他这个问题,是直接问与王翡的,不过王翡却暂时陷入沉默。
何肆追问:“这该不会是你的表字吧?”
王翡有些鼻齉:“确是我的表字,他娘的,陈道流其人,果然道行高深,我竟不知不觉间被他勘破了根脚。”
与此同时,张津鹿也笑着回应何肆:“男子二十冠而字,这是陈叔叔给你取的表字,他说你未必能在安定书院真安定几年,但是幼名冠字,这是礼制,作为师长,帮你拟了个‘鸣鸿’的表字也不算僭越。”
何肆点头附和:“确是个好表字呢。”
“咦?”张津鹿讶异,“你好像已经知道典故了?”
何肆笑道:“大概是出自《洞冥记》,黄帝采首山之铜铸鸣鸿之刀,刀自手中化为鹊,赤色飞去云中。”
张津鹿捧场:“你的学问是真不差啊。”
何肆自豪道:“看志怪闲书我向来是颇有心得的。”
恰好,何肆记得,王翡单名的这个“翡”字,也是见物即名的结果。
是他父亲一日荷锄而归,锄头之上栖来一只赤羽雀,落在他家茅茨屋檐,叽叽喳喳叫了一天。
这就很值得咂摸了。
张津鹿就要上前扶起何肆,何肆却忽然摇头拒绝:“不用扶,我就是渴了,想喝点儿水。”
说着,他还往湖边蛄蛹了一下身子,便将头埋入德清湖平阔的水面,然后引为豪壮地牛饮起来。
张津鹿饶有趣味地看着这一幕。
德清湖禁止垂钓,湖中鱼儿得以安养,鳞满泛滥,偶有顽皮的学生上学途径,拾一块石子掷入湖中,便激得沉鳞竞跃。
何肆这一埋头,顿时不知有多少鱼儿汇集,似乎想要一亲芳泽。
张津鹿看着牛饮的何肆,时不时还从嘴里囫囵啐出几条小鱼儿,有些哭笑不得:“你这是喝水,还是喝鱼汤呢?”
何肆长叹了口气,赞道:“这汤水可真醇厚啊!”
张津鹿忍俊不禁,撇过头去不看他。
她挺翘的琼鼻同时微皱,嗅闻一番,何肆所言不差,这湖中灵禄的韵味虽然淡薄,却依旧纯正。
一湖灵水的积蓄若是提炼出灵禄,足够骇人了,自然排除人为投入这般奢侈的结果。唯一的可能就是湖中有水精水灵修行,而且来路正宗,根正苗红,才使得湖水这般清灵。
以至于湖中这些湿卵之辈,皆在浑噩之中,得了食灵的诀窍。
粗略估计一下,大概何肆一口气喝下个百来斤湖水又不被撑破肚皮的话,就能在胃囊中熟腐出大致一枚灵禄的灵蕴总和。
“那个……你很缺灵禄吗?”
“神仙钱这玩意谁不缺啊?我之前全部身家加起来,也只有七枚。”
何肆兀地想到了自己的龙雀大环,上头邓云仙惠赠的钱环还剩下三个半。
如果此次化外之行,回归的是自己,钱环就会变成三个。
“那你早说啊,其实我身上还挺多的。”张津鹿说话间,就伸手入怀中,取出一个类似占卜用的龟壳,何肆见状,不禁思念旧人。
如果张娘子的胸襟再宽广一些,就活脱脱一副艳姐的姿态。
“张娘子,你这是做什么?”
“给你几个灵禄啊。”张津鹿一脸理所当然,一手揪住何肆的后衣领,将他提起,一手捏着小巧玲珑的龟甲。
她解释道:“这龟甲,又叫‘漏天机’,原意是说玄龟通灵长寿,龟甲占卜,可通鬼神、断吉凶,而神仙钱中的灵禄,铭文是‘受禄于天,保佑命之’,便有好事者曲解说这‘漏天机’是泄漏天赐灵机之意,最恰当用作钱囊,可以无中生有。”
何肆炼化了不少湖水,获取灵机之后,便积攒出了些许力气。
他细看张津鹿手中之物,发现龟甲底板之上,还有金文,是个“一千”。
张津鹿道:“摊手。”
王翡催促:“赶紧的,这是个富婆。”
何肆依言照做,就见张津鹿皓腕一抖,泉水一样的灵禄就从她手中龟甲中倾泻出来,随之变动的,是龟甲底板上的金文,一千的数额正在减少。
何肆咋舌:“张娘子,没想到你是真富啊。”
“只是赌资而已。”张津鹿没有细说,之前他爹张逊槿和陈衍之切磋时,她按照娘亲的意思,压了她爹赢。
何肆手中盛了满满一捧灵禄,只觉一切郁结都消散了。
连面色都瞬间好看了几分,果然富贵是真养人。
何肆一口一口好像吃饽饽、嚼零嘴一样,一气嗑了七八枚灵禄,就有些撑肠拄肚了。
“这么好的东西,居然只是那位呵出的浊气?”
“是啊,难以接受吧?”
何肆却道:“并不难受,就像蜣螂蚵蚾,据溷饮粪;乌鸦秃鹙,亲死食腐,都是循环之始,生生之基。”
“觉悟很高嘛。”王翡呵呵一笑。
何肆对此置若罔闻:“不过相较起来,灵气虽好,但我还是更喜欢自己武人自身倚仗的气机。”
王翡拆台道:“不管是往日今时,你身上的气机有几分是自己蕴养的?”
何肆淡淡道:“我还年轻,总会有机会的。”
“你还年轻?你是不是忘了你的心识磨损程度了?你能活到及冠,我都觉得你家祖坟冒青烟了。”
“谢谢你提醒我啊,我记得的。”
“那你觉得你还有五年时间,能积攒多少气机?”
何肆神神秘秘道:“这你别管。”
王翡忽然发问:“你是不是还在打李且来的主意?”
何肆茫然:“这和李且来有什么关系?”
“除了把李且来吃掉,我想不出任何能让你与天博弈的法子。”
何肆笑道:“吃了李且来,算哪门子的自食其力?”
王翡反问:“怎么不算呢?李且来辛辛苦苦一辈子的体魄,如果为你所用,那就是薪尽火传、继往开来。”
何肆轻笑一声:“爷们儿要脸,我已经明确拒绝过李且来那物尽其用的提议了。”
王翡只管阴阳怪气:“京爷局气!”
“滚犊子!”何肆笑骂一声,尽力收敛自己的心识,不让王翡看出端倪。
之前被绿袍女子袭杀的惊艳一剑,何肆险些真的人头落地。
瞬间也让他脑洞大开,想到了一个提升实力的绝妙法子,而且是魔道正用,绝不损人利己,也并不遗祸无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