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守业听完杨钦桦的哭诉,又看了看地上那几床被褥,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他狠狠地闭了一下眼睛,似乎在竭力压制着那股直冲天灵盖的怒火,再次睁开时,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只剩下冰冷的寒意。
他的目光,像两把淬了毒的尖刀,直直地射向王雪、赵琦和张德芳三人。
“我问你们三个。”梁守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又冷又硬,“老知青的铺盖,是不是你们扔的?”
王雪下意识就想辩解:“大队长,事情不是那样的,是她们先……”
“是,还是不是?”梁守业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多余的话,一句都别说!就说是,还是不是!”
王雪被吼得浑身一颤,赵琦和张德芳更是吓得噤若寒蝉。
她们互相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恐惧和慌乱。
最终,只能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不情不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是……是我们扔的……”
“好!好!好啊!”
一连三个“好”字,一个比一个重,一个比一个冷。
“你们可真是好样的!”梁守业气得笑了起来,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刚到咱们龙山大队,脚跟还没站稳,还没为大队出过一分力,挣过一个工分!就先学会搞事儿了!本事不小啊!”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指着地上一片狼藉的铺盖,对着那三个新来的女知青劈头盖脸地骂道:“你们以为自己是谁?城里来的大小姐吗?觉得这知青点是你们家的后花园,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老子告诉你们!到了这儿,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收起你们那套大小姐的做派!”
“你们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不是来当祖宗的!”
这番话,骂得又狠又绝,不留半点情面。
张德芳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她死死咬着下唇,肩膀一耸一耸的,那模样,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仿佛全世界都对不起她。
赵琦则是梗着脖子,抱着胸,一双眼睛斜着瞪向梁守业,心里早就把他骂了千百遍。
死老头子!
偏心眼!
就知道欺负她们新来的!
不就是扔了几个破被子吗?至于上纲上线吗?
等着!她一定要去公社知青办告他!告他滥用职权,偏袒老知青,欺压革命新同志!
王雪更是个一点就着的炮仗,被梁守业这么一通骂,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又上来了,梗着脖子就要跟他杠到底。
“大队长!你怎么能只听她们的一面之词!明明是她们……”
“大队长!”
一直站在门口的董铭眼看情况不对,再让王雪说下去,非得把大队长彻底惹毛了不可。
他再也看不下去了,赶紧挤进人群,陪着笑脸对梁守业打圆场:“大队长您消消气!我表妹她们刚来,不懂事,您别跟她们一般见识。”
“她们就是小孩子脾气,您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这次就饶了她们吧!”
梁守业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又扫过宿舍里所有噤若寒蝉的女知青,脸上的怒气未消分毫。
“小孩子脾气?我看是无法无天!”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也懒得再跟她们废话,指着屋里所有女知青的鼻子,下了最后通牒。
“都给老子听好了!以后谁要是再敢在知青点里打架斗殴,不论理由,不论是谁先动手,一律打包给老子滚蛋!”
“咱们龙山大队,不养闲人,更不养惹是生非的祖宗!”
说完,他看也不看那些脸色煞白的女人,猛地一甩手,转身就走。
梁守业怒气冲冲地走到院子里,门口看热闹的男知青们呼啦一下全都跟了出来,大气都不敢喘。
院子里的气氛压抑得可怕。
过了半晌,他才转过身,看向一直跟在他身边的杨定贤。
“杨知青。”梁守业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但依旧带着疲惫,“女知青那边,你多费心。”
“是,大队长。”杨定贤赶紧点头。
“另外,”梁守业顿了顿,继续说道,“曹知青那边,他不会再回来了。”
“周知青……也死了。”
“南知青,现在住在陆家,以后也不会回知青点住了。”
他每说一句,在场的知青们心里就咯噔一下。
这些名字,曾经都是他们朝夕相处的同伴,如今却以这样的方式,一个个地从他们的生活中消失。
梁守业顿了顿,继续说道:“所以,知青点那两个单间,现在都空下来了。”
“要是有知青想从集体宿舍搬出来住单间,可以申请。一个月一块钱,交到会计那里就行。”
单间?!
这话一出,院子里新知青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刘远和李斌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渴望。
刘远上前一步,对梁守业说道:“大队长,我和李斌想租一个单间,一起住。”
“行。”梁守业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吐出一个字:“回头把钱交到大队会计那里就行了!”
董铭一听这话,也立马凑了上来,脸上堆着笑:“大队长!我也要一个单间!”
有单间住,谁还愿意跟一群臭男人挤大通铺啊!
梁守业看了董铭一眼,点了点头:“行,你们三个,想租哪间,自己跟杨知青商量。”
他转头对杨定贤交代道:“还有个事。”
“明天要去公社交公粮,凌晨两点,在晒谷场集合。”
“通知所有男知青,一个都不许迟到,都得去!”
“听到了没?”
“听到了!”男知青们齐声应道。
交代完这些,梁守业不再停留,背着手,迈着沉重的步子,离开了知青点。
大队长一走,院子里压抑的气氛顿时一松。
杨定贤看着一脸兴奋的刘远、李斌和董铭,叹了口气,说道:“走吧,我带你们去看房间。”
他领着三人,先去了曹文杰之前住的那间。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破旧的木箱子,就是全部家当。
刘远和李斌商量了一下,当即就拍板,就要这间了。
随后,杨定贤又带着董铭去了南酥和周芊芊之前住的那个单间。
这间屋子明显比曹文杰空荡地多,除了一张炕,啥也没有。
董铭一眼就相中了。
他这个人,有点洁癖,不喜欢用别人用过的旧东西。
正好,他可以随着自己的心意,去找木匠定做一套新家具,把这里布置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而另一边,女知青宿舍里。
大队长虽然走了,但那股剑拔弩张、硝烟弥漫的气氛却丝毫没有散去。
老知青和新知青泾渭分明地分成两拨,互相用眼神厮杀,谁也不肯先服软。
赵琦最受不了这种压抑的气氛。
她冷哼一声,也懒得去收拾那被扔得乱七八糟的行李,直接转身就往外走。
她要去村里溜达溜达,散散心。
顺便,也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哪家村民愿意把空屋子租给她。
这破知青点,她是一天都不想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