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的笑容里带着军人特有的爽朗,他用力拍了拍方济舟没受伤的肩膀。
“好兄弟,你可得快点好起来,弟兄们可都等着你归队呢!”
方济舟咧嘴一笑,眼里的光亮得惊人。
“哈哈哈,好,早就想兄弟们了。”
老陈笑骂了一句,这才将视线转向病房里的其他人。
南酥靠在床头,那双大眼睛依旧清澈灵动,正安静地看着他。
陆芸坐在方济舟床边的凳子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老陈的视线在南酥和陆芸脸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然后转向陆一鸣,眼神里带上了明显的欲言又止。
陆一鸣站在门边,身形挺拔得像一棵雪松。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老陈那一瞬间的迟疑。
“这里都是自己人。”陆一鸣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有什么事,说就行了。”
老陈闻言,不再犹豫。
他往前走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语速很快,带着一种事态紧急的紧迫感。
“陆副团,连长让我过来提醒你们一声,赵琦跑了。”
“跑了?”陆一鸣眼神骤然一凝。
方济舟脸上的笑意也瞬间消失,眉头紧锁。
南酥的心猛地一跳,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陆芸则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赵琦?那个新来的女知青?她做了什么?非要跑?为什么?
“对,跑了。”老陈的声音更沉了几分,“就在今天凌晨,在押送她的路上。这女人……太疯了。”
老陈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还有一丝后怕和厌恶。
“连长让我过来提醒你们一下。”
他看向陆一鸣,眼神凝重。
“陆副团,那女人就是个疯子,不按常理出牌,而且……她对你们,尤其是对南酥同志,敌意很深。”
老陈的目光扫过南酥和陆一鸣。
“连长担心她会来找你们报复。让我务必提醒你们,千万小心,绝对不能落单,提高警惕。”
病房里的空气,在老陈说完最后一个字后,骤然变得沉重起来。
阳光依旧明媚,可那暖意似乎被隔绝在了窗外,室内只剩下一种冰冷的、黏腻的压抑感。
南酥感觉后背有些发凉。
赵琦……那个眼神阴鸷,看人时总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黏腻感的女知青。
她跑了?
还伤了人?
真够疯的!
陆一鸣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点了点头,对老陈道:“知道了,多谢。回去告诉陶连长,我们会注意。”
老陈没再多说,又看了方济舟一眼,抬手压低帽檐,转身拉开病房门,快步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走廊的光线和声音。
也隔绝了……
走廊尽头,那双一直饶有兴味盯着这边动静的眼睛。
那双眼睛隐在白色的医用口罩上方,瞳孔深处映着老陈匆匆离去的背影,闪过一丝玩味的光。
口罩下的唇角,无声地勾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很浅,却透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兴味盎然。
直到老陈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拐角,那双眼睛的主人才慢悠悠地收回视线。
她双手插进白大褂宽大的口袋里,姿态悠闲,仿佛只是路过,随意瞥了一眼。
然后,她转身,踩着轻缓的步子,朝着与老陈相反的方向,漫步离开。
白大褂的衣角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在空旷的走廊里,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像一道无声无息的幽灵。
……
病房内。
陆一鸣走到南酥床边,重新坐下。
他握住南酥有些冰凉的手,掌心温热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别怕。”他看着她,眼神坚定,“以后绝对不能一个人单独出去,记住了吗?”
南酥点了点头,手指回握住他的。
“还有,”陆一鸣继续道,声音沉稳,条理清晰,“护士过来打针换药,如果不是特别熟悉的,那就必须要确认过身份,凡事都要多留个心眼。”
他这话是对着南酥说的,目光却也扫过了陆芸和方济舟。
方济舟重伤在床,动弹不得,陆芸一个姑娘家,力气是有,但面对一个发了疯、可能带着凶器的人,同样危险。
陆芸连忙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哥,我记住了。”
方济舟也沉声道:“老陆,你放心,我会提醒小芸。”
陆一鸣“嗯”了一声,握着南酥的手紧了紧,试图将更多的暖意传递过去。
“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你。”他看着南酥的眼睛,一字一句,像是承诺,又像是誓言,“再也不让你受伤。”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再说了,赵琦不一定会过来。她好不容易跑掉,现在风声正紧,她现在躲还还不及呢,怎么可能顶风作案。”
陆一鸣也不知道赵琦下一步动作会做什么,但他只能这样说,防止南酥她们担心。
南酥反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划了一下。
“我相信你。”她声音轻轻的,带着信任,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只是……”
“只是什么?”陆一鸣敏锐地捕捉到她语气里的迟疑,“你还有什么担心的事?”
南酥抿了抿唇,抬眼看了看躺在另一张床上的方济舟,又看了看坐在旁边的陆芸。
“现在我和方知青都重伤,行动不便。”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自责,“芸姐手无缚鸡之力……有武力值的,只有鸣哥你一个人。”
她抬起眼,看向陆一鸣,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担忧。
“我……我怕我们给你拖后腿。”
万一赵琦真的来了,陆一鸣要保护她们三个,其中一个还是几乎不能动的重伤员。
这负担太重了。
陆一鸣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生怕成为累赘的模样,心里又软又涩。
他忽然抬手,不轻不重地掐了掐南酥没什么血色的脸颊。
“啧。”他发出一声气音,眼底却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你就这么不相信我,嗯?”
南酥被他掐得一愣,脸颊微微发热。
“就一个赵琦,”陆一鸣收回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属于兵王的、近乎本能的自信和傲气,“哪怕她再疯,再不要命,还不至于对我造成什么威胁。”
他这话说得平淡,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淬炼出来的底气。
陆芸在一旁用力点头,像是要给哥哥的话增加分量。
“酥酥,你别担心!”她握了握小拳头,眼神亮晶晶的,“我虽然不知道赵琦到底做了什么事,让她这么疯……可她毕竟就是个知青呀!”
“我虽然不会什么身手,但我也是从小干农活干到大的!”陆芸挺了挺胸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有气势,“我力气可不小!真要是碰上了,我肯定不会让她有伤害你们的机会!”
她这话说得认真,甚至带着点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劲儿。
南酥看着陆芸那副“我很厉害”的样子,又看看陆一鸣沉稳笃定的眼神,心里那点担忧,像是被阳光晒到的薄冰,慢慢化开了一些。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嘴角却忍不住弯起一点弧度。
“好吧。”她妥协了,声音里带着点认命的软糯,“既然大家都这么说,我……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她顿了顿,眉头又轻轻蹙起。
“不过……”南酥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本能的警惕和不适,“我跟赵琦的交际其实不多,拢共也没说过几句话。但每次见到那个女人……”
她抬起眼,看向陆一鸣,眼神里带着一丝清晰的困惑和后怕。
“我都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她的眼神,看人的样子……很不舒服。”南酥斟酌着用词,“我总觉得,她不像个正常人。至少,不像个能按常理出牌的人。”
“说不定,她还真能做出跑到医院伤人的事情,我们还是小心一些为好。”
一个疯子,一个对她们怀有恨意、行事无法以常理度之的疯子。
这才是最让人不安的地方。
你不知道她会从哪里冒出来,不知道她会用什么方式,做出怎样极端的事情。
“放心!”陆一鸣听懂了南酥的未尽之言。
他捏了捏南酥的手,力道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同时,对着她几不可察地微微摇了摇头。
现在说这些,除了增加陆芸和方济舟的心理负担,没有别的用处。
南酥接收到了他的信号。
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眼底的忧虑。
然后,她伸出食指,在陆一鸣的掌心里,轻轻抠了抠。
有点痒。
陆一鸣手指微蜷,握住了她作乱的手指。
南酥顺势转移了话题,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轻快,带着点好奇:“鸣哥,你算算日子,那封信……应该寄到京市了吧?”
那封写给南酥父母,坦白他们关系的信。
陆一鸣被她这话题转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他想了想,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邮寄的时间。
“嗯。”他点了点头,语气听起来很平静,“算算日子,应该到了。”
可能就在这一两天,那封信就会躺在他未来岳父岳母的桌子上。
这个认知,让陆一鸣的喉结几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
一直安静听着的方济舟,这时候忽然笑出了声。
他因为胸口有伤,不敢笑得太用力,只是肩膀轻轻耸动,脸上带着明显的调侃。
“哟,老陆。”方济舟拖长了调子,眼神在陆一鸣和南酥之间打了个转,“这是……准备要见老丈人和丈母娘了?”
他故意顿了顿,才慢悠悠地问出下一句。
“紧张不?”
陆一鸣:“……”
他面无表情地扫了方济舟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我有什么好紧张的。”
语气硬邦邦的,试图营造出一种“这都不是事儿”的气场。
“不管如何,”陆一鸣挺直了背脊,目光看向南酥,又像是透过她,看向某个遥远的方向,语气斩钉截铁,“我这辈子,只娶南酥一人。”
“如果……”他顿了顿,下颌线绷紧了些,“如果老丈人和丈母娘不答应——”
他吸了口气,声音沉而稳,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
“我就做到最好。”
“做到他们认可我为止。”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没有半分犹豫和退缩。
是他陆一鸣式的承诺和决心。
用行动,而不是言语。
方济舟听得挑了挑眉,对着陆一鸣竖了个大拇指。
“行,老陆,是条汉子!”他语气里带着佩服,也带着点兄弟间的戏谑。
陆芸也立刻举起小拳头,给哥哥加油打气。
“哥!我支持你!加油!”她眼睛亮亮的,满是鼓励,“酥酥这么好,叔叔阿姨一定会喜欢你的!你可是最好的哥哥!”
最好的哥哥,当然也配得上最好的酥酥!
南酥看着陆一鸣那副明明心里可能已经紧张得打鼓,面上却还要强撑镇定、放出“豪言壮语”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容牵动了腹部的伤口,带来一丝细微的疼,但她心里却像是被蜜糖浸过,甜丝丝,暖洋洋的。
“鸣哥,”她声音软软的,带着笑,也带着无比的笃定,“我父母可是天下最通情达理的父母了。”
“你那么好,”南酥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又温柔,“他们一定会非常、非常喜欢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