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传承古老腊粥秘技的“我”,每年腊八为全村主持神圣的祭祖仪式。一个外乡人的闯入,打翻了粥碗,也打碎了三百年的平静假象。他指认村民世代供奉的并非祖先,而是当年屠村并取而代之的山匪亡魂。恐慌蔓延,古老的诅咒与血腥的真相在腊八夜逐渐浮现,“我”和全村人被迫直面一场持续了三百年的恐怖祭祀,而今年的祭品,似乎格外不同……
正文
一、 金粥沸雪
雪是半夜里悄无声息落下的,到了腊八这日清晨,已积了尺许厚,将我们这嵌在山坳里的村子捂得严严实实,只剩一片触目惊心的白,和几缕从覆雪的屋顶烟囱里挣扎出来的、有气无力的灰烟。风不大,却尖得厉害,贴着地皮扫过来,卷起雪沫子,打在脸上像细密的针。
寒意无孔不入,但我周身却蒸腾着一股燥热。汗珠子从额角滚下来,不等滑到下巴,就被祠堂正中央那口巨大陶瓮里散出的、更汹涌的热浪烘得半干,只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痒而黏的盐渍。瓮是祖上传下来的老物,粗陶,黑褐色,瓮身被岁月和柴火熏出无法复制的厚重包浆,瓮口比我张开双臂环抱还要宽大些。此刻,里面正翻滚着我熬煮了整整三个时辰的腊八粥。
粥色是一种沉郁的、近乎赭石的深红,稠得近乎膏状,表面不断鼓起婴儿拳头大小的气泡,“咕嘟——咕嘟——”,破裂时发出沉闷而饱足的声音,在空旷阴冷的祠堂里回荡,撞上那些密密麻麻、沉默矗立着的漆黑牌位,又被弹回来,层层叠叠,竟生出一种庄重又诡异的韵律。蒸汽浓郁得化不开,凝成一股粗壮的、带着奇异甜腥气息的白柱,直冲上祠堂高高的、被烟熏黑的椽梁。那气味复杂极了,是二十余种山间秘藏谷豆的醇厚,是干果蜜饯的甜腻,是窖藏老冰糖的清冽,但最深处,似乎还缠绕着一丝别的什么——一丝若有若无、仿佛从极遥远年代渗过来的、铁锈与陈灰混合的气味,被滚烫的粥香死死压着,只有在我偶尔贴近瓮口,被蒸汽灼得眯起眼时,才幽灵般钻入鼻腔。
我是柳溪村,不,是我们这一支不知其源、唯余“柳溪”之名的族姓里,最后一个还会熬这锅“祖传腊粥”的人。这门手艺,据族谱残卷和太爷爷零星的讲述,传了不知多少代,规矩大过天。选料、浸泡、火候、下料次序、搅拌手法,甚至取水的那口老井何时开启,柴火选用哪座山阳坡的哪种硬木,都有严苛到匪夷所思的规定。最要紧的一条,是熬粥人必须血脉纯净,心无旁骛,且只在每年腊八子时,于这座供奉着列祖列宗的祠堂内,独自完成。熬好的第一碗粥,并非给人,而是要恭恭敬敬地泼洒在祠堂门槛之内,谓之“敬先”。之后,天光将亮未亮之时,全村男女老少,无论长幼,都必须聚集祠堂外的石坪,按辈分长幼跪好,由我分粥。每人只得一小盅,必须跪着喝完,滴米不许剩,喝完后对着祠堂三叩首,方能起身。年年如此,雷打不动。
我曾问过太爷爷,为何规矩如此森严。那时他还未糊涂,闻言,昏花的老眼会突然变得极其幽深,望着祠堂深处那片仿佛能将光都吸进去的黑暗,半晌才嘶哑着嗓子说:“活着的人,靠这口粥活着。底下的人……也靠这口粥,才得安生。”这话没头没脑,配上他当时的神情,总让我脊背发凉。
此刻,我握着那柄同样传了不知多少代、被摩挲得温润如玉的阴沉木长勺,手腕沉稳地搅动着瓮底。粥越来越稠,阻力透过木勺传来,沉甸甸的。我能感觉到那些谷豆在高温与持续的搅拌下彻底释放了魂灵,融为一体。时机快到了。
祠堂的门窗紧闭,但惨淡的天光还是从高窗的缝隙挤进来几缕,斜斜地切割开弥漫的蒸汽,照亮飞舞的尘埃。香案上,儿臂粗的族祀香静静燃烧,烟气笔直。列祖列宗的牌位层层叠叠,在昏暗与光影的交界处沉默着,像一群隐匿在时间帷幕后的观众,注视着我这唯一的演者,等待着一年一度的“飨宴”。
“咚、咚、咚。”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悬挂的铜钟被敲响了,声音穿透厚厚的雪幕和寒风,闷闷地传进祠堂。这是召集的信号。时辰到了。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每年此时都会泛起的、莫名的悸动,舀起一勺最浓稠、色泽最深的粥,走到香案前,缓缓倾倒在早已准备好的、绘有饕餮纹的古老陶盆里。暗红的粥液注入盆中,悄无声息,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完成了“敬先”,我直起身,将木勺放回瓮边,用一块浸过香草汁的细葛布仔细擦拭双手,然后走到祠堂那两扇厚重的、绘着褪色门神的木门前。
门外,是一片鸦雀无声的雪白。石坪上,黑压压跪满了人。从白发苍苍、牙齿掉光的老翁老妪,到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只用一双双乌溜溜眼睛好奇张望的婴孩,无一缺席。风雪似乎也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所有人都穿着他们最整洁,甚至称得上隆重的衣服,尽管多半打着补丁,洗得发白。他们低着头,姿态是全然驯服的恭顺,数百人的场子,竟连一声咳嗽也无。雪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积了薄薄一层,也无人拂去。
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仪式感,甚至可说是……敬畏。对我,更是对我身后祠堂里那锅粥,以及粥所代表的、绵延不绝的“祖荫”。
我转身,从门内搬出早已准备好的、一摞摞粗陶小盅,和那把阴沉木勺。开始分粥。过程肃穆到近乎凝滞。我每舀起一勺,倾入一只伸过来的陶盅,那双接过盅的手必定是微微颤抖的,无论属于八十老叟还是八岁孩童。没有人抬头与我对视,他们只是虔诚地、急迫地,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将那一小盅滚烫的、颜色深沉的粥接过去,然后立刻匍匐下身子,将脸埋进盅口。
“呼噜……呼噜……”
轻微的、急促的啜吸声开始在石坪上蔓延,成百上千道汇在一起,形成一种潮水般的、贪婪又恐惧的声浪。他们跪在冰冷的雪地里,身躯因为滚粥入腹的暖意和某种精神上的战栗而微微起伏。很快,第一排的人喝完了,一丝不苟地舔净盅壁,然后双手捧盅过头,朝着祠堂大门,深深叩拜下去,额头触在冰冷的、积着雪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声。接着是第二排,第三排……
雪不知何时又飘得密了,落在他们弓起的背上,落在空了的陶盅里,落在冒着丝丝余热的地面,迅速融化,留下深色的湿痕。这一幕年复一年,像一幅亘古不变的画卷,刻在每一代柳溪人的魂魄里。我站在祠堂的门槛内,像个局外人,又像个核心的祭司,看着这场盛大的、沉默的吞咽与跪拜,心里那点不安却像瓮底未熄的余烬,悄悄腾起一缕青烟。
就在最后排几个年轻后生也即将喝完,准备叩首的时候——
“砰!”
一声极其突兀、粗暴的闷响,炸碎了祠堂前凝冻的肃穆!
不是钟声,不是风雪摧折树枝,更像是……一扇并不结实的木门被猛力撞开的声音。声音来自村口方向。
所有人都是一僵。吞咽声、叩拜声戛然而止。数百颗低垂的头颅,猛地抬起,转向声音来处,脸上还残留着粥的暖红与仪式的恍惚,眼神里却已塞满了惊愕与一丝被冒犯的茫然。
我也霍然抬头望去。
风雪迷蒙处,一个高大的、与周围村民的瑟缩全然不同的身影,正踉跄着,却又异常迅捷地穿过村中积雪的小径,朝着祠堂直冲过来!他穿着一件半旧不新、被雪水和泥泞打湿的深色棉袍,头上脸上裹着厚厚的粗布围巾,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亮得骇人的眼睛。他跑得很快,脚步沉重,踩得积雪“咯吱”惨叫,溅起老高。
“站住!”
“什么人?!”
几个跪在外围、反应稍快的村中汉子下意识喝问出声,试图起身阻拦。但那外乡人的力气大得惊人,或者说,他根本不管不顾,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蛮牛,肩膀一撞,便将一个试图拦他的后生撞得歪倒在雪地里,势头不减,直扑祠堂石坪!
他的目标明确无比——不是任何人,正是祠堂门口,我身边那口仍在微微散发着余热与甜腥气的大陶瓮,以及石坪上那些刚刚喝完粥、还捧着空盅的人们。
混乱像投石入水后的波纹,迟了一瞬,才轰然炸开。惊呼声,呵斥声,孩童被吓哭的尖叫声,在凝滞的肃穆后显得格外刺耳。人群骚动起来,像被惊扰的蚁窝。
外乡人已冲到石坪边缘,他的目光死死锁住我,或者说,锁住我身后祠堂内的幽深。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喘息,隔着十几步远,我都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浓烈的长途跋涉的汗酸味、冰雪的寒气,还有一股……更像是铁与火的焦灼气息。
“不能……不能喝!”
他嘶声大吼,声音沙哑干裂,却带着一种劈开混沌般的绝望力量。他的目光扫过满地跪拜的村民,扫过他们手中的空盅,扫过祠堂洞开的大门内那袅袅的残香和森然的牌位,最后,定格在香案前那个刚刚完成“敬先”、还残留着些许暗红粥渍的饕餮纹陶盆上。
他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下一秒,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魂飞魄散的举动——他竟不再冲向人群,而是猛地一个折身,扑向了离他最近的一个村民。那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刚喝完粥,正捧着空盅发愣。外乡人劈手就夺过了那只粗陶小盅。
“你干什么?!”汉子又惊又怒。
外乡人恍若未闻,他夺过陶盅,看也不看,手臂抡圆了,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将那只还带着余温的空盅,朝着祠堂大门内,朝着那香案,朝着那层层叠叠的漆黑牌位——
砸了过去!
“哐啷——哗啦——!!”
刺耳的碎裂声,在祠堂高大空旷的穹顶下被无限放大、延长!粗陶碎片炸开,四处迸溅。一些碎片甚至飞到了香案上,打翻了铜香炉,香灰泼洒出来,扬起一小团迷蒙的尘雾。
死寂。
比之前仪式进行时更彻底、更冰冷的死寂,笼罩了祠堂内外。连风声似乎都吓停了。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维持着可笑的姿势,张着嘴,瞪着眼,看着那香案前的狼藉,看着那外乡人,仿佛看到了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砸碎祭祀的器皿,还是在腊八祭祖的正日,在祠堂之内!这已不是冒犯,这是渎神!是足以引来“祖灵”震怒、降祸全族的滔天大罪!
村正柳老伯,族里最年长、威望最高的长者,此刻脸色惨白如祠堂外的雪,胡子剧烈地颤抖着,指着外乡人,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破碎的嘶吼:“妖……妖人!毁我祭祀……辱我祖先……抓住他!乱棍打死!”
最后的“打死”二字,是从齿缝里迸出来的,带着全族的恐惧与暴怒。
几个剽悍的村中青壮早已红了眼,闻声立刻咆哮着扑了上去。那外乡人却不躲不闪,甚至看都没看那些扑向他的人。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裹脸的粗布在剧烈喘息中松开了一些,露出下半张胡子拉碴、惨淡如金纸的脸。他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祠堂深处,盯着那片牌位的黑暗,嘴角却缓缓扯开一个极端怪异、极端刺眼的弧度——那像是在笑,却又充满了无尽的悲愤、嘲讽,以及……怜悯。
他用尽胸腔里最后一丝气力,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清晰地捅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呵……呵呵……祭祖?你们跪拜的,是什么祖?!”
他猛地抬臂,食指如戟,笔直地刺向祠堂内那如林般 silent 矗立的牌位最上方,那些字迹最古旧、地位也最尊崇的几座。
“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你们供奉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几乎破音,每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钩子:
“三百年前!柳溪村?早他妈被‘一阵风’屠光了!鸡犬不留!哪还有什么祖先给你们托梦传粥方?!”
“‘一阵风’……”人群里,有几个最老的老人,似乎被这个早已湮灭在尘埃里的名号触动了尘封的记忆,浑浊的眼球剧烈颤动起来,脸上露出茫然与深藏的恐惧。
外乡人脸上那种怪异而悲凉的笑容扩大了,他环视着四周那些由极度愤怒迅速转向惊疑不定的面孔,目光最后落在了我的脸上,顿了顿,然后,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砸得整个祠堂嗡嗡作响:
“现在蹲在你们牌位上,年年享你们香火血食的……是那群杀人吃肉的——土、匪、亡、魂!”
“你们喝的哪里是保平安的祖传腊粥?那是喂鬼的血食!是让他们在底下继续作威作福的供养!”
“啪嗒。”有人手里的空陶盅掉在了雪地上,滚了几滚,没碎,但那声响格外惊心。
“嗡——”的一声,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人的头顶。先前因仪式被打断、圣地被亵渎而激起的愤怒,此刻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嗖地一下泄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空白,和空白之后,迅速蔓延开来的、刺骨的寒意与……恶心。
三百年前的屠村惨案?吃人的山匪?亡魂?血食?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烫在村民们世代相传的认知上,烫在他们刚刚喝下那碗“祖传腊粥”的胃袋里。
“胡……胡说八道!”村正柳老伯气得浑身发抖,试图维持最后的威严,“族谱……族谱明明记载……”
“族谱?”外乡人嗤笑一声,惨白的脸上满是讥诮,“被土匪拿刀逼着重新写过的族谱,也能信?你们就没想过,为什么关于三百年前的事,族谱语焉不详?为什么每年的腊八祭,规矩大得吓人,非得跪着喝,非得在祠堂?为什么——”
他的目光又一次锐利地射向我,或者,是射向我身边那口巨大的陶瓮。
“——这粥的方子,秘不示人,非得你柳家‘血脉纯净’的独苗来熬?那方子里,到底比别家的腊八粥,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料’?!”
“你放屁!”我脑子“轰”的一声,热血上涌,下意识地厉声反驳。这粥方是太爷爷手把手传给我的,每一味材料,每一道工序,我都烂熟于心,清清白白!可……可那深植于记忆角落、太爷爷幽深的眼神和含糊的话语,此刻却鬼使神差地冒了出来,与外乡人血淋淋的指控纠缠在一起,让我反驳的底气莫名漏了一丝。
外乡人不再看我,他转向骚动不安、脸上交织着恐惧、怀疑、愤怒与茫然的人群,声音低了下来,却更加沉重,像巨石压在每个心头:
“我翻过县志残卷,访过山外最老的采药人,拼凑出来的……‘一阵风’屠村后,占了这易守难攻的山坳,快活了好些年。后来官兵围剿,他们逃不掉,就在这祠堂里……集体自尽,发了毒咒,要世世代代享用此地香火,不然就瘟病横死,断子绝孙!”
他喘了口气,看着一张张惨白的面孔:“你们就没奇怪过?村子这么偏僻贫瘠,为何人丁还算稳当?但只要有人试图举家外迁,或者对祭祀稍有懈怠,不是暴病就是横祸?那根本不是祖荫庇护……是诅咒!是用这碗所谓的‘腊粥’绑着你们,世世代代给他们为奴为畜,提供血食供养!”
“噗通。”一个体弱的老人直接晕厥过去,软倒在雪地里。
“哇——”有妇人承受不住,弯腰剧烈干呕起来,想把刚刚喝下去的、此刻仿佛已变成毒药和污血的粥吐出来。
恐慌彻底爆炸了。质疑声、哭嚎声、怒骂声、尖叫声响成一片。祠堂前乱得像一锅烧沸后又泼进雪水的粥。有人相信,有人斥为妖言,更多人不知所措,只感到灭顶的恐惧。
村正和几个族老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外乡人的话,像一把钥匙,捅开了他们潜意识里或许早已存在、却不敢深究的锈锁。
那外乡人说完这石破天惊的一切,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身形晃了晃。但他依旧强撑着,没有倒下,而是再次将目光投向我,眼神极其复杂,有悲哀,有审视,还有一丝……决绝?
就在这片极度的混乱中——
“吱呀——”
一声缓慢、干涩,令人牙酸的木轴转动声,从祠堂深处传来。
不是风。祠堂的门窗紧闭着。
那声音……来自摆放牌位的龛座之后?还是那更深、更暗,连我作为熬粥人都从未被允许进入的祠堂后殿?
所有的嘈杂,在这一瞬间,再次冻结。
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猛地扭头,惊恐万状地望向祠堂大门内。那里,光线昏暗,蒸汽未散,香灰弥漫。碎裂的陶片,倾覆的香炉,静静躺在那里。而更深处,那片供奉着列祖列宗(或者说,可能是三百年前那批嗜血土匪亡魂)牌位的黑暗,此刻,似乎……缓缓地蠕动了一下?
一股比门外风雪寒冷千百倍、带着陈年灰尘与某种难以形容的腐朽甜香的气息,从祠堂内部幽幽地弥漫开来。
外乡人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那不再是悲愤与嘲讽,而是直面某种超乎想象的、实质性的恐怖时,人类最本能的惊骇。
他猛地看向我,嘶声道:“‘敬先’的粥……泼了……‘他们’……被惊动了……今年的‘回馈’,要来了!”
他的话音未落——
“呼——”
祠堂内,所有的烛火,香案上、墙壁上、乃至角落长明灯碗里的火苗,在同一瞬间,齐齐向着祠堂深处的黑暗方向,剧烈地倾斜、拉长!
仿佛那里有一个无形的、贪婪的巨口,正在深深吸气。
紧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然后。
“咚。”
一声清晰的、闷响,从牌位龛座后面传来。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掉落在了地上。
“咚。”
又是一声。更近了些。
“咚、咚、咚……”
声音开始有了节奏,缓慢,沉重,拖沓……正一步一步,从祠堂最深处的黑暗里,朝着光亮处,朝着大门,朝着我们所有人——
走过来。
雪,还在无声地飘落。祠堂内外的世界,却已堕入一片无声的、比冰更冷的绝望深渊。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不是踩在木地板上,更像是踩在每个人的心脏上,踩在那延续了三百年的、血腥而诡谲的轮回宿命之上。
我的手指死死抠住了身旁冰冷粗糙的陶瓮边缘,指尖传来坚硬的钝痛,却丝毫无法抵消从脊椎骨窜上来的、灭顶的寒意。那脚步声……太清晰了,清晰得不像是幻觉。可祠堂后殿,那扇常年紧锁、连钥匙都只在族正手中代代相传的生铁门后面,除了每年由族正独自进去更换最古老的牌位前的长明灯油之外,从未有人进入,也严禁任何人谈论。那里藏着什么?家族的“根本”?还是……外乡人口中,那伙土匪亡魂真正的“栖身之所”?
村正柳老伯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他瞪着祠堂深处,眼白上翻,枯瘦的手指着那片摇曳烛火也照不透的浓黑,“祖……祖宗……息怒……”几个字碎得不成调,便双腿一软,若非旁边人眼疾手快架住,几乎瘫倒。
人群像被暴风席卷的麦田,呼啦啦向后倒涌,挤撞,惊叫,哭喊,却又在某种更深层的、源自血脉的恐惧束缚下,不敢真正逃离祠堂前的石坪范围,只是乱糟糟地堆挤在雪地里,筛糠般发抖。
那外乡人反而站直了些,尽管脸色依旧惨白如鬼。他死死盯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一只手探入怀中,再拿出来时,指间竟夹着几张皱巴巴、边缘焦黄、绘着暗红色扭曲符号的纸符。那纸符看上去有些年月了,红迹黯淡,却让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他嘴唇飞快翕动,念诵着含糊急促的音节,不是本地方言,调子古老而怪异。
“装神弄鬼!”族里脾气最暴烈的铁匠柳大锤,兴许是受不了这窒息的恐惧,猛地吼了一嗓子,从人群里抢出一根不知谁带来的粗木扁担,“管你祖宗土匪,老子先砸了这邪门的祠堂!”说着就要往里冲。
“大锤!不可!”几个老人骇然惊叫。
但已经晚了。柳大锤刚冲上祠堂台阶,一只脚正要跨过那被外乡人砸碎的陶片狼藉的门槛——
“咻——啪!”
一声轻微的、仿佛皮鞭破空却又沉闷得多的响声。
柳大锤壮硕的身躯猛地一僵,像是被无形的巨锤当胸击中,整个人向后倒飞起来,重重摔在石坪的积雪中,“噗”地喷出一口鲜血,那血在雪地上溅开,竟是暗红发黑!他手中的扁担“哐当”落地,滚了几滚,扁担头上赫然出现了几道深深的、仿佛被利爪刮过的痕迹,木茬新鲜。
而祠堂门槛内的地面上,除了碎陶和香灰,空无一物。
死寂再次降临,比之前更甚。所有蠢蠢欲动的念头,都被柳大锤的惨状和那看不见的攻击硬生生掐灭。恐惧,化作了实质的冰水,浸透了每个人的骨髓。
那脚步声,却在这时,停了。
就停在牌位龛座之后,那片光与暗的交界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就站在那里,无声地“望”着门外这群惊恐的祭品。
外乡人额角渗出冷汗,捏着纸符的手指关节发白。他急促地低语,像是在对我,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回馈’……被打断了……‘他们’要的……不止是粥了……”
“要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发颤。
外乡人猛地扭头看我,眼神锐利如刀:“熬粥的人!血脉最纯的熬粥人!‘敬先’的仪式被打断,‘血食’不够纯净丰盛……‘他们’被惊扰,被激怒……今年,必须要更‘鲜活’的祭品,才能平息!”
他的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身上。
“我?”荒谬感和寒意一起攫住了我,“凭什么是我?就因为我熬了这粥?”
“因为你姓柳!因为你是这三百年来,血脉指向最明确、也最靠近‘源头’的那一个!这粥方,这仪式,本身就是一条绳索,一头拴着你们这些所谓的后人,一头拴着祠堂里那些东西!而你,是绳结最紧的那个!”外乡人语速极快,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激烈,“你以为你只是在熬粥?你熬的每一把火,搅的每一勺,都在加强这联系!今天这场变故,‘他们’第一个感应到的,就是你!”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
“嗬……嗬……”
一阵极其轻微,却让人头皮瞬间炸开的、如同破旧风箱漏气般的声音,从祠堂深处的黑暗中飘了出来。那不是人的喘息,更像是什么东西在贪婪地嗅闻,在酝酿。
紧接着,离大门最近的一排牌位,最边上那一个,无风自动,轻轻“咔”地一声,朝前倾倒下来,倒在香案边缘,又滚落在地,“啪”地摔成两截。借着门外雪地反射进来的微光,能勉强看清那断裂的木质内部,颜色深沉得异常,几乎接近黑紫。
“看……看那断口……”一个眼尖的村民牙齿打战,指着地上。
只见那牌位断裂的茬口处,竟似有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脉络,如同活物的毛细血管,在木质中隐约可见,并且……正在极其缓慢地,向外渗出粘稠的、同样暗红色的液滴,滴落在香灰里,发出“嗤”的轻微声响,冒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带着甜腥气的白烟。
那不是木头!或者说,不完全是!
“血……血木……”外乡人的声音也带着颤,“以人血滋养的阴木……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牌位!你们平日跪拜的那些,不过是障眼法!”
“啊——!!!”终于有人彻底崩溃,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叫,转身就想往村外跑。
“别动!”外乡人暴喝,“离开了这石坪范围,脱离了祠堂‘庇护’……死得更快!忘了那些试图离开的人的下场了吗?”
想跑的人僵住了,绝望地站在原地,涕泪横流。
祠堂深处的“嗬嗬”声,似乎响了一些,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惬意。然后,那停顿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咚。”
这一次,它跨过了牌位龛座的阴影,前半只脚……或者说,某种类似脚形状的轮廓,踏入了烛火勉强能及的范围。
那是一只怎样的“脚”啊!裹着早已朽烂成缕、沾满黑褐污渍的布条,隐约露出下面并非骨骼,而是某种干瘪发黑、紧紧包裹着扭曲趾骨的皮质物,像是风干又浸油的人皮。脚踝处,缠绕着几圈锈迹斑斑、几乎嵌进皮肉里的铁链,随着移动,发出细微却刺耳的“哗啦”声。
仅仅看到这一角,石坪上便已晕过去好几人。
“来不及了……”外乡人眼神一厉,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他猛地将手中那几张纸符朝着祠堂门槛内甩去,纸符无火自燃,化作几团幽绿色的火球,晃晃悠悠飘向那片黑暗,试图阻隔那正在走出的东西。
绿火映照下,那黑暗中的轮廓似乎更清晰了一瞬——一个极其高大佝偻、披着破烂宽大袍服的身影,头部低垂,看不真切面容,只有一团更深邃的阴影。它似乎对那绿火有些忌惮,脚步顿住,伸出一只同样裹着朽布、指骨尖锐的手,挥了挥。
绿火剧烈摇曳,明灭不定。
“我拖住它!”外乡人回头,冲我厉声喝道,“你去!去祠堂后面!那扇铁门后面!真正的‘根源’在那里!必须毁了它!否则全村今天都得死绝,而且世世代代,永无宁日!”
“我?我怎么进去?我没有钥匙!”我急道。
“不需要钥匙!”外乡人咬牙,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非金非木、刻满怪异符号的黑色令牌,塞进我手里。令牌入手冰凉刺骨,上面的符号似乎在微微蠕动。“拿着这个!靠近铁门,或许……或许能打开!这是我从一个当年参与剿匪的法师后代那里求来的破煞之物,就剩这一个了!快!”
他猛地推了我一把,然后转身,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手中不知何时又多出的几张纸符上,那些纸符顿时红光一闪,他全神贯注,面向祠堂内,口中咒语念得又急又重。
我知道没有退路了。看了一眼手中冰冷诡异的令牌,又看了一眼祠堂内那在绿火红光映照下愈发显得狰狞的高大阴影,以及石坪上绝望待毙的多亲,一股混杂着恐惧、责任和破釜沉舟的血气猛地冲上头顶。
我握紧令牌,没有从祠堂正门进入——那里是那东西的正面。我猛地转身,沿着祠堂外侧冰冷滑腻的墙壁,在众人或惊愕或茫然的目光中,朝着祠堂后方狂奔而去!
积雪很厚,跑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冰冷的空气刀子般割着喉咙。祠堂侧面墙壁上那些模糊褪色的彩绘,在雪光映照下如同鬼影,张牙舞爪。我能听到身后祠堂前传来的、外乡人越发急促高亢的咒语声,夹杂着那非人“嗬嗬”声的逼近,以及村民们压抑不住的惊恐呜咽。
快!快!快!
祠堂并不大,我很快绕到了后面。这里比前面更加背阴,积雪更厚,几乎无人踏足。一扇低矮、厚重、锈迹斑斑的生铁门,嵌在石墙底部,门上挂着同样锈蚀的巨大锁头,锁眼都被铁锈糊死了。铁门周围,连积雪都似乎比其他地方更少,露出下面颜色发黑、寸草不生的地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古井淤泥的腥气。
就是这里!
我冲到铁门前,毫不犹豫地将手中那黑色令牌按向铁门中央。
“嗤——!”
一阵剧烈的、仿佛烧红的烙铁烫在冰面上的声音响起!令牌与铁门接触的地方,猛地爆开一团刺眼的、蓝白色的电光,无数细小的电弧窜起,将我整个人都弹得后退两步,手臂发麻。那厚重的铁门上,以令牌为中心,那些经年的铁锈竟然如同活物般迅速剥落、消融,露出下面暗沉如血的金属本体,上面同样布满了密密麻麻、与令牌上类似的扭曲符号,此刻正一个个接连亮起猩红的光芒!
“咔……咔咔……”
巨大的锁头内部,传来机括转动、铁锈崩裂的艰涩声响。紧接着,“哐当”一声,锁头自行弹开,掉落在地。
铁门,缓缓向内,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比门外浓烈百倍、混杂着陈年血腥、腐朽甜香、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无数人低声絮语般嘈杂意念的污浊气息,如同实质的粘稠液体,从门缝里汹涌而出,瞬间将我淹没!
我眼前一黑,耳中嗡嗡作响,无数破碎、混乱、充满痛苦、怨恨、贪婪与残忍的画面和声音,如同决堤的洪水,强行冲进我的脑海——
冲天火光,凄厉惨叫,刀光闪烁,血肉横飞……一张张扭曲狂笑或极度恐惧的脸……大碗喝酒,大块吃着看不清形状的肉……然后是在这祠堂里,围坐一圈,割开手腕,将血滴入一个巨大的、眼熟的陶瓮中,发出恶毒的誓言……黑暗,漫长的黑暗,饥饿,无尽的饥饿,以及对外面鲜活生命与温暖血液的、刻骨铭心的渴望……
“嗬……新鲜……血脉……最纯的……”
一个重叠了无数声音、嘶哑模糊却又直抵灵魂深处的意念,猛地攫住了我,带着难以抗拒的吸力,要将我拖进那门后的无尽黑暗!
是“他们”!祠堂里的那些东西!它们的“根源”意识!
我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我从那恐怖的精神冲击中暂时挣脱出一丝清明。不能进去!进去就是送死!
但令牌还贴在门上,门缝越来越大,那吸力越来越强!
就在我几乎要坚持不住,脚跟开始向门内滑动时——
“砰!哗啦——!”
祠堂前方,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似乎是正殿的某扇窗户或者门板被彻底撞碎了!紧接着是外乡人一声闷哼,和村民们的集体骇然惊呼。
那抓住我的恐怖吸力,似乎因此微微滞了一瞬。
就是现在!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狂吼一声,不是向门内冲,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那已经滚烫无比、光芒刺眼的黑色令牌,狠狠砸向铁门内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给你!!”
令牌化作一道黑红交织的光,没入黑暗。
下一秒——
“轰!!!!!”
不是声音的巨响,而是一种灵魂层面的猛烈爆炸!铁门后的黑暗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燃、被撕裂了!刺目的血光混合着暴走的蓝白电光,从门缝里狂喷而出!同时响起的,是无数叠加在一起的、尖锐到无法形容、充满极致痛苦与愤怒的嚎叫!那嚎叫直接作用于灵魂,让我头痛欲裂,七窍都渗出血丝!
铁门剧烈震动,门框周围的石头簌簌落下灰尘。门内喷出的光与嚎叫持续了短短两三息,便骤然减弱、消失。
那污浊的气息,那恐怖的吸力,那嘈杂的意念……也随之如同潮水般退去。
铁门,在我面前,“哐”地一声,重新紧紧闭合。锁头虽然掉在地上,但门缝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过。只有门上那些刚刚亮起的猩红符号,此刻迅速黯淡、消失,重新被飞速滋生蔓延的铁锈覆盖,恢复成最初那死气沉沉的模样。
我脱力般瘫倒在冰冷的雪地里,大口大口喘着气,冰冷的空气刺痛着灼热的肺叶,耳朵里还在嗡嗡鸣响,眼前一阵阵发黑。
祠堂前方,似乎也安静了下来。那非人的“嗬嗬”声,脚步声,还有外乡人的咒语声,全都消失了。只剩下风雪掠过屋脊的呜咽,和隐约传来的、村民劫后余生般的压抑哭泣与杂乱人声。
结束……了吗?
我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去看看前面怎么样了,外乡人……还活着吗?还有那些村民……
就在我手掌撑地,试图用力的时候——
我的指尖,触碰到了铁门下方、那片颜色格外深黑的泥土。
一种微弱但清晰的、仿佛心跳般的“搏动”,透过冰冷的泥土和我的指尖,传了过来。
“咚……”
“咚……”
缓慢,沉重,带着一种无边无际的、尚未餍足的……
饥饿。
我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冰凉。
本章节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