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我是宫廷琵琶师,为战死的将军弹奏安魂曲。
深夜,他的铠甲竟随乐声起舞,血月下步步逼近。
皇后微笑:“弹下去,这是他最喜欢的曲子。”
当我拨动最后一弦,铠甲轰然碎裂,露出里面空无一物。
而屏风后,真正将军的尸体正睁着眼,与我四目相对。
正文
我是宫廷琵琶师,我的手指记得血的味道。
不是朱砂,不是胭脂,是真正从温热躯体里流出来,渗进尘土,再被午夜的寒意冻成黑痂的那种铁锈腥气。此刻,这气味似乎正从怀中这把紫檀五弦琵琶的每一个木纹孔窍里幽幽渗出,缠绕着我的指尖,冰冷,滑腻。殿宇深处飘来的龙涎香也压不住它。香是死的,血是活的,哪怕干涸了多年。
我叫坂本。一个在宫廷乐坊里拨弦的孤魂。我的故事,和今晚这首曲子一样,不该被阳光照见。
故事得从三天前说起。
皇后身边的近侍太监来到乐坊,拂尘一扫,驱散了屋内沉闷的练曲声。他尖细的嗓音像瓷片刮过青石:“坂本大家,娘娘有旨,三日后亥时三刻,昭阳殿偏殿,为刚刚…为国捐躯的武田信忠将军,奏一曲《幽谷引》。”
《幽谷引》。不是军中惯用的、杀伐之气浓重的《破阵乐》,也不是寺庙里超度亡魂的寻常佛曲。那是一首极古、极僻静的曲子,传闻能引迷途之魂归寂寥山水。会弹的人不多,弹得好的,宫里大约只剩我一个。武田将军…我眼前闪过一个模糊的魁梧轮廓,金戈铁马,声如洪钟。那样一个人,死后需要这样清冷的调子吗?
我没问,也不能问。宫廷乐师只需奏乐,不问生死,不问因果。
领了旨意,接下来三日,我闭门不出。指腹一次次划过丝弦,调弄音律,心里却总是不安。《幽谷引》的曲谱流淌在指尖,旋律幽深孤绝,仿佛独自走在不见天日的深峡,耳边只有自己的呼吸和滴水声。为一位战功赫赫的将军弹这个?皇后娘娘的心思,比琴弦还难揣度。
第三天,亥时。
昭阳殿偏殿。这里不似正殿辉煌,空旷得吓人。几盏青铜人形灯跪在角落,灯火被不知何处来的风吹得奄奄一息,将偌大殿堂照得影影绰绰。没有诵经的僧侣,没有哭泣的亲属,甚至没有棺椁。只有殿中一方乌木台,台上静静立着一副铠甲。
是武田将军的铠甲。我认得那狰狞的鬼面兜鍪,胸前巨大的当世具足胴叶,以及边缘被硝烟与血污浸染出暗沉花纹的草摺。它被仔细地擦拭过,甲片在昏暗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属于金属和死亡的光泽,像一头被抽去骨骼与血肉、只剩下空壳的巨兽,沉默地蹲伏在阴影里。
铠甲前方,设了一个小小的蒲团,一张矮几,上面放着我的琵琶。
皇后已经坐在上首一张屏风旁的凤椅上。她穿着素白的宫装,未施粉黛,长发仅用一根白玉簪子松松挽起,在跳动的火光里,脸色是一种透明的苍白,眼瞳深黑,看不清情绪。她对我微微颔首,未发一言。
我跪坐到蒲团上,将琵琶抱入怀中。紫檀木贴着我的胸膛,一丝熟悉的冰凉渗入肌肤。殿内太静了,静得我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嘶嘶声,听见灯芯噼啪的微响,听见…听见那副铠甲在寂静中仿佛也在呼吸的错觉。
深吸一口气,指甲触上弦。
第一个音滚出,低沉,绵长,带着嗡鸣,在空旷大殿里荡开,碰到墙壁,又幽幽地折返。《幽谷引》开始了。我的精神必须全部凝聚在指尖,牵引着旋律,如牵引一条看不见的丝线,深入渺茫的幽谷。
起初并无异样。乐音如寒泉流淌,偶尔激起的泛音,像泉眼冒出的水泡,破裂在冰冷的空气里。我眼观鼻,鼻观心,不敢看那铠甲,也不敢看皇后。
直到曲行过半,转入一段极低回、极颤动的段落。按照曲谱注解,此处模仿空谷回声,山风呜咽。我的轮指加快,力道却放得极轻,让声音游走在将断未断的边缘。
就在这时,眼角余光瞥见,乌木台上,那副铠甲右臂的笼手,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我的心猛地一抽搐,指尖力道失控,拔出一个突兀的锐音,在平滑的旋律中如同裂帛。我立刻强摄心神,稳住手指,让乐曲继续流淌,背脊却瞬间被一层冷汗浸透。是错觉。一定是灯火摇曳造成的错觉。是这曲子太诡,这氛围太怪,自己吓自己。
我强迫自己抬头,飞快地掠了一眼那铠甲。
鬼面兜鍪深凹的眼孔里,一片漆黑。但它整体的姿态,似乎与我刚进殿时看到的有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差异。我说不出哪里不同,就像一座山,你看它千万年不动,但某一刹那,你会觉得它“活”了过来。
寒意顺着尾椎骨爬上来。
皇后依然坐在那里,姿态未变。但她苍白的脸上,嘴角似乎…极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又或许只是光影玩弄的把戏。
我低下头,更加专注于琵琶。然而,那被注视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冰冷,黏腻,并非来自皇后的方向,而是径直来自那副铠甲。旋律在指尖变得艰涩,每一个音符都像在粘稠的胶液中挣扎。《幽谷引》本该空灵,此刻却染上了无法驱散的滞重。
最不愿发生的事情,还是随着乐音无可挽回地降临了。
当曲子进入一个转折,琵琶拨出连续几个清越而略显急促的音符,模拟幽谷中骤起的穿堂风时——
“咔嚓。”
一声清晰的、金属甲叶摩擦扣合的声音。
我头皮炸开,指法彻底乱了,乐曲出现一个短暂的空白。我骇然望去。
只见那副静止的铠甲,右腿的臑当(护腿甲)缓缓向前移动了一寸。甲片与甲片之间的皮革连接处,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它动了!不是错觉,不是风吹!那空荡荡的铠甲,正随着我的乐声,试图…“行走”!
血液似乎冻住了。我想停下,想扔了琵琶逃离这鬼殿,但身体僵直,手指却像有自己的意识,还在惯性般地刮擦着琴弦,发出不成调的、颤抖的噪音。
“坂本大家。”
皇后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像冰锥刺破殿内凝固的恐怖。我惊恐地转向她。
她不知何时已微微坐直了身体,目光越过我,落在那个“活动”起来的铠甲上。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一种近乎温柔的专注,甚至是一丝满意的神色。她转回视线,看着我,苍白嘴唇轻启,声音飘忽得像梦呓:
“弹下去。”
她顿了顿,补充道,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敲打在我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这是他…最喜欢的曲子。”
最喜欢的曲子?谁?武田将军?一个屠城灭寨、血战沙场的猛将,最喜欢的曲子是这首孤魂野鬼般的《幽谷引》?
荒谬感混合着刺骨的恐惧,攫住了我。但皇后的命令,在这深宫,比鬼神的低语更不可违抗。我看见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期待。我重新攥紧冰凉的琵琶颈,指甲因为用力而刺痛。我不能停。停了,也许立刻就会发生比眼前这铠甲起舞更可怕的事情。
我闭上眼,不再看那正逐渐“苏醒”的怪物,将全部残存的精神力,灌注到弦上。乐曲再次响起,这次,不再追求空灵古意,而是充满了连我自己都未察觉的、挣扎求生的痉挛力量。音符变得尖锐,节奏变得诡谲,仿佛幽谷中陡然刮起了暴风,卷起了无数冤魂的哭嚎。
而那铠甲,回应着我的乐声。
它动得更“流畅”了。左腿也迈出。沉重的足甲(当世具足特有的分趾形铁靴)砸在乌木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在整个偏殿回荡。然后是右臂抬起,笼手五指(虽然是连在一起的铁片)微微收拢,仿佛要握住一柄不存在的长刀。鬼面兜鍪慢慢转动,那黑洞洞的眼孔,似乎“看”向了我,又似乎穿透了我,看向我身后无尽的黑暗。
它一步一步,从乌木台上走了下来。每一步,都伴随着金属摩擦、碰撞的冰冷交响,与我弦上流出的、越来越狂乱失序的乐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疯魔的协奏。
皇后静静地望着,脸上那抹奇异的、近乎陶醉的神情愈发明显。她微微颔首,像是在欣赏一场绝妙的舞蹈。
铠甲向我逼近。我能闻到那股味道更浓了——铁锈、积年血垢、还有一丝…坟墓里特有的阴冷土腥气。它越来越高大地矗立在我面前,投下的阴影将我完全笼罩。鬼面的獠牙近在咫尺,我甚至能看清上面细微的、陈旧的刮痕。那黑洞般的眼孔里,仿佛有东西在蠕动,在凝视着我的灵魂。
我要死了。就要被这空洞的铠甲杀死,在这诡异的乐声里,成为皇后某种不可知仪式的祭品。
绝望反而催生出一股狠劲。既然逃不掉,既然必须弹完…那就弹完吧!《幽谷引》最后一节,是整曲最急骤也是最寂灭的部分,模拟幽谷尽头,万籁最终归于虚无的瀑布坠入深潭。我的手指疯了似的轮扫抹挑,琵琶发出前所未有的、近乎悲鸣的激烈声响,弦线烫得仿佛要烧起来,指甲缝隙已经渗出血珠,沾染在丝弦上,给乐音添上了一抹残酷的猩红。
铠甲举起了“手”,仿佛下一刻就要劈下。
最后一个音符,一个极高、极锐利、仿佛要刺破殿顶的拨弦,从我指下迸发而出!
“铮——!”
余音凄厉,拖着长长的尾巴,在大殿梁柱间冲撞。
与此同时。
“轰——!!!”
那具已经走到我面前、高举手臂的完整铠甲,毫无征兆地,从内部猛然爆开!
不是碎裂,是爆开。就像有一个看不见的巨人,从里面狠狠撑破了它。鬼面兜鍪冲天而起,撞在房梁上又落下,当啷啷滚出老远。胸甲、臂甲、腿甲、草摺…大大小小成百上千片甲叶、扎绳、皮革部件,如同被狂风席卷的枯叶,又像一场冰冷的金属暴雨,向四面八方激射!
叮叮当当!噼里啪啦!
碎片砸在地上、墙上、灯架上,发出密集而混乱的巨响。几盏人形灯被击中,火光剧烈摇曳,差点熄灭,殿内光影疯狂乱舞。
我被一股气浪和几片飞来的小甲片击中,向后仰倒,怀中的琵琶也脱手摔落,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响。但我顾不上了,只是瞪大眼睛,看着原本铠甲矗立的地方。
空了。
除了散落一地的、还在微微震颤的甲片,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预料中腐烂的尸身,没有骷髅,没有任何曾经填充那副铠甲、让它“活”过来的东西。只有空气,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更浓郁的金属和死亡的气息。
它就那样…凭空消失了?或者说,它从来就只是空的?
剧烈的喘息堵在喉咙里。我瘫在冰冷的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混杂着甲片最后的余颤和《幽谷引》那最后一个音符在我脑中疯狂的尖啸。
结束了?就这样结束了?
我下意识地,在惊魂未定中,将茫然的目光投向皇后,寻求一个答案,或者仅仅是确认自己还活着。
皇后依旧坐在凤椅上。爆炸的气浪吹动了她素白的衣袂和几缕发丝,但她身形未动分毫。她脸上的那种迷醉神情消失了,恢复成了一片深潭般的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冷,更难以测度。她的目光,并没有看我,也没有看满地狼藉的甲片。
她的视线,越过了我,越过了爆炸的中心,落在了我身后,大殿更深处,那面一直矗立着的、巨大的、绘着蓬莱仙鹤图的紫檀屏风上。
她的眼神很奇异。像是解脱,又像是更深重的疲惫,还带着一丝…了然的哀伤?
屏风?
我顺着她的目光,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颈,回头望去。
那面屏风很高大,几乎触及殿顶,静静地分割着偏殿的空间。仙鹤翱翔在祥云松柏之间,色彩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沉郁。刚才爆炸的气浪,似乎将屏风吹得微微挪动了一点角度?不,不是似乎。它确实移动了,原本严丝合缝靠在墙边的它,现在与墙壁之间,露出了一道狭窄的、黑洞洞的缝隙。
而就在那道缝隙里,在屏风后的阴影中——
有一个人形的轮廓,靠坐在那里。
我的瞳孔骤然缩紧。
心跳,停了。
不,不是心跳停了,是世界的声音,我血液流动的声音,一切的声音,都在那一刹那被抽空了。只有视觉,被无限放大、扭曲,死死钉在那个轮廓上。
光线太暗,屏风后的空间更是深邃如渊。但我还是能看到,那是一个穿着深色衣服的人,头低垂着,看不真切面容。然而,一种比看到空铠甲起舞强烈百倍、千倍的冰冷恐惧,海啸般淹没了我。那不是对未知怪物的恐惧,而是对某种确凿的、静止的、最终极的事实的恐惧。
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又或是屏风后那存在本身散发出的寒意攫取,我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低垂的头部。
然后,它……缓缓地……抬了起来。
极其缓慢,带着骨骼许久未动而生锈般的滞涩感。每抬起一分,暴露在从屏风缝隙漏进的、微弱摇曳的光线下的部分就多一分。
先是下巴,线条刚硬,带着青黑的胡茬。然后是嘴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再往上……
时间或许只过了一瞬,或许已过了千年。
我终于对上了那双眼睛。
睁着的。
圆睁着。
没有鬼面兜鍪后那黑洞般的虚无,而是真实的、属于人的眼珠。只是那里面没有任何光彩,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凝固的灰白,像是蒙上了厚厚的尘埃,又像是眼球本身已经化为了两颗冰冷的石子。然而,就是这样一双死寂的眼睛,此刻,正“看”着我。
笔直地,穿透屏风的阴影,穿透弥漫着金属碎屑和死亡气息的空气,穿透我脆弱的躯壳和濒临崩溃的灵魂,分毫不差地,与我的视线对接。
武田信忠将军。
他就在这里。在屏风后面。一直在这里。
那副随着乐声起舞、爆裂的空铠甲是什么?皇后让我弹奏的到底是什么?而他,这位早已被宣告战死沙场的将军,为什么尸身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坐”着,睁着眼?
最后一个音符的尖锐嗡鸣,似乎还在我颅内震荡,与眼前这凝固的、睁眼的死寂,形成一种无法形容的、令人窒息的悖谬。
皇后的声音没有再响起。大殿里只剩下尚未完全平息的甲片微颤,灯火偶尔的噼啪,以及……我自己那被恐惧扼住、几乎无法辨识的、破碎的喘息。
四目相对。
他在“看”我。
一直看着。
本章节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