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祭灶那日,我揭了灶王爷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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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介

  每年祭灶,爷爷都严禁我靠近灶台。

  直到他弥留之际,才颤巍巍递给我一把油腻的铜钥匙:“灶膛…第三块砖…”

  我移开砖,里面竟有一本写满人名的血红色册子。

  所有名字,都用鲜红朱砂划去,唯独最新添上的那个,墨迹未干——

  竟是我的名字。

  而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数字:七。

  就在第七日深夜,灶膛里突然伸出了一只焦黑的手…

  正文

  我们家族每年腊月二十三祭灶的规矩,大得吓人。别家是摆上糖瓜、黏糕,朝着褪了色的灶君像作个揖,念叨几句“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便算完事。我们家不同。从腊月二十二日落开始,整座老宅就不许有半点荤腥,空气里飘着的只能是艾草和清水擦拭过木头的涩味。二十三当天,天不亮爷爷就得起身,用取自后山老井的“净水”沐浴,穿上那件浆洗得发硬、摺痕如刀的深蓝布褂。供品是爷爷亲手制的,面粉、麦芽糖、干果,每样都得经过他浑浊却异常专注的眼睛检视,差一丝都不行。最紧要的,是那幅不知传了多少代的灶君像,每年只在祭灶这天从爷爷床头的樟木箱子里请出来,高高挂在烟熏火燎的灶台正上方。

  而对我,这仪式里有一条铁律,自我记事起便用近乎恐惧的严厉口吻反复灌输:祭灶前后三日,尤其是仪式进行时,绝对、绝对不许靠近灶台三尺以内。不是怕我打翻供品,爷爷说,是怕冲撞。冲撞什么?我问过。爷爷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就会陡然沉下来,嘴唇抿成一条青白的线,眼神里透出我无法理解的、沉重的忌惮,呵斥我:“小孩家家,问那么多作甚!记住,不想给家里招祸,就离那口灶远点!”

  所以,每年祭灶,我都只能扒在堂屋通往灶屋那扇斑驳木门的边上,嗅着里面飘出的奇异甜香和线香味,听着爷爷低沉模糊、宛如与另一人对话般的祝祷声,看着昏黄油灯光里,他那对着灶君像佝偻跪拜、久久不起的背影。那背影,在缭绕的烟雾中,总显得格外孤单,又格外执拗,仿佛在独自承担着什么巨大的、无形的东西。灶君像上的人脸,在跳动的光影里,似乎也格外模糊,嘴角那抹固定的笑容,看久了,竟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这规矩,这氛围,像一层潮湿的苔藓,长满了我整个童年对祭灶的记忆,阴郁、神秘,且不容窥探。

  爷爷的身体,是在我大学最后一年的秋天彻底垮掉的。仿佛一夜之间,那座总是沉默而坚挺的山岳,就被岁月和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蛀空了。他躺在老宅那张挂满尘网的雕花木床上,气息微弱得像风里的残烛。父母和亲戚们在床前低声说着话,脸上是公式化的悲伤和掩不住的、对身后事的盘算。房里弥漫着药味和衰老躯体特有的气息。

  我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看着爷爷。他的手露在泛黄的被子外,枯瘦得只剩下一层松弛的皮裹着骨头,布满老人斑,像秋日凋零的叶。我轻轻握上去,冰凉。

  就在亲戚们暂时退出房去商议什么的时候,爷爷一直紧闭的眼皮,忽然颤动了几下,然后,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那双眼,浑浊得几乎没了焦点,却准确无误地转向我。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干裂的嘴唇哆嗦着。

  我连忙俯身:“爷爷?”

  他的手动了一下,反握住我的手指,力气微弱,却带着一种垂死之人最后的坚持。他另一只手,在被子里摸索着,掏了好一会儿,才颤巍巍地递出来——掌心躺着一把钥匙。

  一把铜钥匙,很小,表面裹着一层厚厚的、油腻腻的黑垢,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只有经常被手指捏住的地方,被磨出一小块暗黄。钥匙的齿痕很怪异,不像任何现代的锁。

  “灶……灶膛……”爷爷的声音气若游丝,每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第……第三块砖……从左……从右数……第……三……”

  他的眼神死死盯着我,里面有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强烈的嘱托,深切的恐惧,还有一丝……难以形容的、近乎哀求的意味。好像这钥匙,这地点,是他背负了一生、如今再也扛不动,必须交付出去的重担,又像是一个潘多拉魔盒的开关,他不知交付给我是对是错。

  “爷爷,这是什么?灶膛里有什么?”我急急地问。

  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回答了。那点凝聚起来的光,迅速从他眼中涣散。握着我手指的力道,也松开了。钥匙掉落在被子上。他喉咙里最后“咕噜”了一声,头一歪,眼睛缓缓合上,只剩下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

  “爷爷!”

  外面的人听到动静涌了进来。房间里顿时充满了压抑的哭声、喊声和凌乱的脚步声。我攥着那把尚带爷爷体温的油腻铜钥匙,退到角落,看着瞬间被死亡气息笼罩的床铺,脑子里一片混乱。灶膛?第三块砖?爷爷在最后时刻,交给我的就是这个?这和每年那禁忌的祭灶,又有什么关系?

  丧事办得潦草而喧嚣。按照村里的旧俗,老人去世,尤其是一家之主,得停灵几日,做法事,通知远近亲朋。父母和叔伯们似乎更急于分派爷爷那点有限的遗产,对仪式能简则简。老宅里人来人往,烟味、酒味、廉价香烛味混杂着,盖过了原本陈旧的气息。爷爷的遗体被移到了堂屋,蒙上白布,前面点着长明灯。我躲在原本属于爷爷的、此刻空荡荡的房间里,手里攥着那把铜钥匙,心里像塞了一团湿冷的麻。

  灶屋在老宅的最深处,平日就少有人去,此刻更显冷清。推开门,一股积年的柴火灰烬和潮湿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那口巨大的老灶台沉默地蹲在阴影里,灶口黑黢黢的,像一张没了牙齿的嘴。灶台上方,往年悬挂灶君像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片被烟熏得更黑的墙壁痕迹。

  我走到灶台前,心跳得厉害。按照爷爷说的“第三块砖”,我蹲下身,仔细辨认。灶膛进柴口的内侧,砖块被长年累月的烟火舔舐得凹凸不平,裹着厚厚的、板结的烟炱。我伸出手指,从左往右,一块,两块,三块。又从右往左,一块,两块,三块。手指停在同一块砖上。就是它了。

  砖块嵌得很紧。我用指甲抠,用钥匙撬,弄了满手黑灰,那块砖才微微松动。最后,我咬咬牙,用力一扳——

  “咔。”

  一声轻响,砖被取了下来。后面是一个不大的空洞,黑乎乎的,一股陈年的、带着灰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油腻气味涌出。我屏住呼吸,伸手进去摸索。指尖触到了一个东西。

  硬硬的,边缘有些磨损,似乎是……一本书?

  我把它掏了出来。果然是一本册子。尺寸不大,比巴掌略宽,厚度约有一指。封皮是某种暗红色的硬质材料,不是纸,也不是布,触手冰凉而滑腻,像某种经过处理的皮革,但颜色红得极不自然,像凝固了很久的血。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或图案。

  我拍了拍册子上的浮灰,就着灶屋昏暗的光线,犹豫了一下,翻开了第一页。

  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着霉味和铁锈般腥气的味道冲入鼻腔。页面上,从上到下,用毛笔写满了一个个人名。字迹不一,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力道遒劲,有的虚浮颤抖,显然出自不同时代、不同人的手笔。但无论字迹如何,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没有任何注解。而每一个名字之上,都赫然划着一道鲜红的竖线!

  那红色,异常刺目,即便在昏暗光线下,也透着一种妖异的光泽。不是印泥,更像是……朱砂。浓稠的、仿佛尚未干透的朱砂。有些年代久远的,红色已经发黑发暗,深深沁入纸页纤维;而稍近一些的,那红色依旧鲜艳夺目,红得惊心动魄。这划去的红线,横贯名字,像个不容置疑的判决,一个冰冷的终止符。

  我手指发凉,一页页翻下去。密密麻麻的名字,密密麻麻的红线。有些名字看得出是古旧写法,甚至带有早已不再使用的僻字。这册子,不知传了多少代,记载了多少人。他们是谁?为什么名字被写在这里?又为什么都被这诡异的朱砂红线划去?

  越往后翻,字迹越新。我看到了曾祖父的名字,也被划去了。再往后,手指猛地一顿。

  我看到了爷爷的名字。“陈茂山”。字迹沉稳有力,是爷爷的笔迹。而他的名字上,同样覆盖着那道刺眼的朱砂红,颜色很新,红得几乎要滴下来,时间绝不会超过一年。

  爷爷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又自己划掉了?为什么?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我僵硬地继续翻动。在爷爷名字之后,册子还剩下最后小半页的空白。然而,就在这空白页靠近顶端的地方,我看到了一行全新的、墨迹犹自乌黑润泽、显然写下不久的字。

  那是一个名字。

  是我的名字。“陈默”。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我的呼吸停滞了,眼睛死死盯在那两个字上。没错,是我的名字。字迹……我仔细辨认,那笔画结构,那运笔的细微习惯……是爷爷的笔迹!是他!在他生命最后的时刻,或者之前不久,他把我的名字写在了这本诡异的血红色册子上!

  而就在我的名字后面,没有任何间隔,紧紧跟着一个数字——一个用同样新墨写下的、工整的阿拉伯数字:“7”。

  七?什么意思?

  我的目光移向那通常该划下朱砂红线的地方。那里,是空的。只有名字和那个孤零零的“7”。鲜红的、象征着“划去”的印记,还没有出现。

  一个荒诞而恐怖的念头击中了我:这本册子,记录的是……被“处理”掉的人?划上红线,意味着完结?而我的名字被新写上,后面跟着数字“7”,意思是……我还有七天?七天之后,那道红线就会落下?

  不,不可能!这太疯狂了!一定是爷爷老糊涂了,或者这是什么古老的、我不理解的家族记事方式?

  我猛地合上册子,那暗红色的封皮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几乎拿不住。我把它和那块灶砖胡乱塞回那个墙洞,手抖得厉害,砖块几次都没对准。最后勉强塞回去,看起来天衣无缝,我才像脱力一样瘫坐在冰冷的灶前地面上,背靠着灶台,大口喘气。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油腻的铜钥匙,硌得掌心生疼。

  堂屋的方向传来做法事的铙钹声和和尚含糊的念经声,嗡嗡地传来,却感觉无比遥远。老宅里的一切,熟悉的梁柱、门窗、甚至空气里的味道,都忽然变得陌生而充满恶意。爷爷临终前那复杂的眼神,此刻无比清晰地在我眼前浮现。那不是简单的托付,那是……告警?还是无奈的传递?

  接下来两天,我魂不守舍。册子上的名字和那个“7”字,像刻在了我视网膜上,无论如何也抹不去。我试探着问父亲,关于祭灶的规矩,关于灶膛里会不会有什么老物件。父亲正为丧事和遗产烦心,不耐烦地挥挥手:“老辈人的迷信讲究,谁知道!你爷爷就爱故弄玄虚。灶膛里除了灰还能有啥?别瞎琢磨,赶紧想想你工作的事!”

  我闭了嘴。家族的其他人,更是对此一无所知,或者毫不在意。那本册子和我的名字,似乎成了只存在于我和爷爷之间、一个恐怖的秘密。

  时间,在惶恐和猜疑中,变得格外粘稠,又流逝得飞快。爷爷名字后的红线,那些更古老名字后的红线,在我梦中反复出现,扭曲舞动,最后总是汇聚成我名字后面那个漆黑的“7”。

  第三天,第四天……我开始留意家里的一切异常。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夜里任何一点细微的响动——老鼠跑过屋梁,老木头因温度变化发出的“嘎吱”声,都能让我惊坐而起,冷汗涔涔。我甚至不敢再看那口灶台,每次经过灶屋门口,都感觉那黑乎乎的灶口像一只眼睛,在暗中窥视着我。

  第六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爷爷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依旧穿着那件深蓝祭灶布褂。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悲痛,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他指指灶膛,又指指我,嘴唇开合,却没有声音。然后,他的身影淡去,灶膛里“轰”地一声,腾起一股冰冷的、没有热量的火焰,火焰中是无数扭曲的、被红线划去的人名,它们盘旋着,最后聚合成我的名字,猛地朝我扑来……

  我尖叫着惊醒,浑身湿透,窗外还是沉沉的夜。第七天了。今天是那个数字“7”指向的最后一天。

  这一整天,我如行尸走肉。亲戚们基本散去,父母也累极了,早早歇下。老宅终于恢复了死寂,但这死寂比之前的喧嚣更让人窒息。夜幕降临,我坐在自己屋里,灯也不敢开,耳朵竖着,捕捉着老宅里每一丝声响。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钟表的滴答声在寂静中放大如擂鼓。

  十一点,十一点半,十一点五十……

  临近子夜,老宅里似乎真的起了一点变化。说不清道不明,温度仿佛下降了些,空气中漂浮的灰尘,在窗外极其微弱的天光映照下,运动轨迹似乎变得迟滞。一种无形的压力,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挤压着每一个角落。

  我坐不住了。一种混合着极致恐惧和破罐破摔般冲动的心情支配了我。我要去看看那口灶!看看那本册子!如果真有什么,我也要死个明白!

  我蹑手蹑脚地下床,摸黑穿过堂屋。爷爷的灵位还在那里,长明灯如豆的一点火苗,勉强照出牌位的轮廓,幽幽地晃着。我没有停留,径直走向灶屋。

  推开灶屋门的刹那,“吱呀——”一声悠长刺耳的摩擦声,在死寂中格外惊心。灶屋里比外面更黑,更冷。那口灶台,完全融在黑暗中,只有一个模糊的、更加深黑的轮廓。

  我一步步挪过去,心跳得快要炸开。靠近了,灶口那片浓稠的黑暗,似乎比记忆中的更深,更……实在。像一团有质量的墨。

  我死死盯着那里,眼睛逐渐适应黑暗。没有动静。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声。

  也许……是我疯了?一切都是我的臆想?爷爷老糊涂了,那册子不过是陈年旧物,数字“7”也许有别的含义,是我自己吓自己?

  就在这念头升起,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的千万分之一秒——

  “窸窸窣窣……”

  极其轻微,几不可闻的声音,从灶膛深处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厚厚的、冰冷的陈年灰烬里,慢慢地……蠕动。

  我全身的血液瞬间冲向脚底,又在下一秒冻结。我想跑,但腿像灌了铅,钉在原地。眼睛瞪大到极致,瞳孔疯狂扩张,试图看清那黑暗中的动静。

  窸窣声停了。

  死寂。比之前更沉重的死寂。

  然后。

  那灶膛口内部,那片纯粹的黑暗里,缓缓地,探出了一点东西。

  首先是指尖。焦黑的,扭曲的,皮肉仿佛被烈火舔舐后又冷却凝固,附着着灰烬和无法辨明的污渍。接着,是更多的手指,同样焦黑可怖,指甲残缺不全。然后,是整个手掌,手腕,小臂……

  一只完全由焦炭般的物质构成的手,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又异常坚定的姿态,从灶膛那狭窄的开口里,伸了出来。它五指微微张开,似乎在空中探寻、摸索,动作僵硬而充满一种非人的质感。没有热气,只有一股更加浓烈的、混合了焦臭、陈灰和某种古老腥气的味道,随着那只手的出现,弥漫开来。

  它摸索的方向,不偏不倚,正对着我站立的位置。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连恐惧都似乎被冻结了,只剩下最原始的、生物性的战栗,从灵魂深处炸开,席卷每一寸肌肤,每一根毛发。

  那只焦黑的手,还在向外延伸,手肘部分已经探出灶口。它离我,不足三尺。

  爷爷的禁令,此刻如同惊雷,在我彻底空白的脑海里轰然回响:

  “……不想给家里招祸,就离那口灶远点!”

  原来,那禁忌的三尺之内,并非只是冲撞神明。

  而是靠近……“它”。

  本章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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