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民国初年,胶东半岛有个叫金井的村子,村中一口古井能产出金沙。陈家世代守护此井,每代只取一捧金沙度日。到了陈贵这一代,他贪心不足,瞒着父亲偷偷淘取更多金沙,不料触怒井中守护的“金蚕”,导致妻子惨死,儿子变成哑巴。临终前,父亲告诉他一个关于金井的千年秘密……
正文
爷爷说,我们陈家祖上欠了金井一条命,所以世世代代都要守着这口井,直到把那条命还上。
我记事起,家里就有这口井。井在院子西南角,青石板砌的井台,磨得溜光水滑。井绳是棕皮的,打了八个结,每个结都让汗浸得乌黑发亮。
爷爷不许我靠近那井。
“井里有东西。”他说这话时,眼睛不看我,看井。
我问是什么。
他不答,只把旱烟袋磕得梆梆响。
民国三年的事。
那年我六岁,还叫石头。爹娘都在,娘肚子里揣着个小的,腊月里就该落地。
爹那阵子不对劲。
往常他每天清早起来,头一件事就是打水。不是喝的水,是浇后院那块菜地。一桶一桶从井里提上来,沿着垄沟浇过去,浇到日头三竿高。爷爷坐在门槛上看,一声不吭。
可那阵子爹变了。天不亮就起来打水,打上来的水不浇地,倒进墙角那口大缸里。白天他在缸边蹲着,拿个细箩在水里晃,晃一下,看一眼,再晃一下。
我看见过一回。缸里的水让他晃得浑黄,底上沉着黑乎乎的细沙。他用指头捻那些沙,捻完了往嘴里送,用牙磕。
“爹,你吃啥?”
他一哆嗦,回头看我,眼珠子通红:“滚回屋去。”
我吓跑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黑沙是金子。
金井里真有金子。不是整块的金子,是金沙,细得像面,混在井底的淤泥里。祖上传下来的规矩:每年腊月二十三,扫完尘,祭完灶,陈家人才能淘一次井,淘出来的金沙换钱过年。只淘这一回,多一粒都不许取。
爷爷说,这是老辈子传下的规矩,破了规矩,井里的东西就要出来。
我问井里有什么。
爷爷又不说话了。
腊月十八那天,出了事。
我记得清楚,那天下晌起了西北风,刮得院里枣树嘎吱嘎吱响。娘挺着肚子在灶屋和面,我在炕上玩骨头子儿。爹一早就不见影了,爷爷去邻村喝喜酒,傍黑才能回来。
天擦黑的时候,我听见院里咚的一声。
我趴在窗户上往外看。
爹站在井边上,脚底下湿了一片。他身边放着那只大缸,缸里往外淌水,淌得满院子都是。
他往井里看。
我也往井里看。
井里没有水。
那口井从我记事起,水深总是齐着井壁第八块砖。爷爷说那是老辈子定的,水少了要添,水多了要淘,井里的东西就活在那个水深上。
可现在,井水没了,露出黑洞洞的井底。
爹在井台上跪下来,把脑袋探进井口。半天没动。
后来他直起腰,两手捧着什么东西,往屋里走。
我赶紧缩回炕上,假装睡着了。
我听见他进屋,听见他和娘说话。话听不真,就听见娘啊了一声,然后就是哭。
我眯着眼看。
爹站在炕沿边,手里捧着一个东西。天黑,看不清,就看见那东西亮,亮得扎眼,像是从月亮上掰下来的一块。
娘哭着说:“你这是作死啊。”
爹说:“有了这个,咱这辈子,下辈子,八辈子都够了。”
娘说:“那井里的……”
爹说:“井里没了。”
娘哭得更厉害了。
那天晚上爷爷回来,一进院就站住了。他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到井边,扶着井台往里看。
他看了很久。
后来他进屋,没点灯,在黑影里坐着。
爹从里屋出来,叫了声爹。
爷爷不说话。
爹说:“爹,井里……”
爷爷说:“我知道了。”
爹说:“那东西……”
爷爷说:“那东西出来了。”
爹愣在那儿。
爷爷说:“你取了多少?”
爹不吭声。
爷爷说:“取了多少?”
爹说:“一捧。”
爷爷说:“就一捧?”
爹说:“就一捧。”
爷爷站起来,走到爹跟前。他比爹矮一头,可爹往后缩了缩。
爷爷说:“那东西呢?”
爹说:“在里屋。”
爷爷往里屋走。走到门口又站住了,回头看我。
我在炕上,装睡装得眼皮直抖。
爷爷说:“石头,出去。”
我一骨碌爬起来,光着脚往外跑。
外头冷得邪乎。我站在院里,抱着膀子哆嗦。屋里没点灯,黑咕隆咚,就听见说话声。说什么听不清,就听见娘又哭起来,哭几声又不哭了。
后来爷爷出来,把我领到柴房,给我盖了条麻袋片子。
“睡吧。”他说。
我说:“爷,井里……”
他说:“别问。”
我说:“那个亮的东西……”
他愣一下,说:“那不是东西。”
那天晚上我睡在柴房。半夜里让尿憋醒,爬起来往院里跑。
月亮真大,把院里照得跟白天似的。
我站在墙根底下撒尿,撒着撒着觉着不对劲。
井台上坐着个人。
是个女人。
她背对着我,穿着白褂子,黑裤子,坐在井沿上,两条腿耷拉在井里,一晃一晃的。头发老长老长,披到腰底下,让风一吹,飘起来。
我尿完了,站在原地看她。
她不回头。
我往回走,走到柴房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
井台上没人了。
我钻进柴房,把麻袋片子蒙在头上,浑身哆嗦,一直哆嗦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娘没了。
爹找遍了村里村外,水塘、树林、枯井,都找遍了,没有。爷爷坐在井台上,一句话不说,就抽旱烟。
后来村里人帮忙,把井掏干了,下去找人。
井底没有淤泥。
井底的泥不知道哪去了,剩下硬邦邦的石板,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
下井的人在底下喊:“这井不对劲,底下有个洞!”
爷爷趴在井口往下看,看了半天,说:“上来吧。”
人上来了,说洞里黑,不敢进。
爷爷说:“不用进了。”
那天后晌,娘回来了。
她从村外走回来的,浑身上下干干净净,一点泥没有。肚子瘪了,里头那个小的没了。
她进了院,谁都不看,直接进了屋。
我跟进去,叫娘。
她坐在炕沿上,看着我。
我说:“娘,你上哪去了?”
她笑了笑,说:“娘哪也没去。”
我说:“我弟呢?”
她说:“没弟了。”
我说:“哪去了?”
她不说了,就那么看着我。看着看着,眼泪流下来,流得满脸都是。
那年腊月二十三,爷爷说:“今年不淘井了。”
爹问:“那过年咋办?”
爷爷说:“往年咋过,今年还咋过。”
爹说:“往年有金子……”
爷爷说:“金子没了。”
那年年关,家里把最后一头猪卖了,换了几斤白面,割了二斤肉,包了顿饺子。
吃完饺子,爷爷把我叫到跟前。
他说:“石头,爷爷给你讲个故事。”
我坐在他腿边上,听他说。
他说,咱这口井,是唐朝时候打的。那时候这地方十年九旱,庄稼种下去,旱得连苗都不出。村里人凑钱打井,打了九九八十一天,打到八十一丈深,还是不见水。
后来有个道士路过,说这地方底下有东西压着,水脉让那东西堵住了。要想出水,得把那东西请出来。
村里人问什么东西。
道士不说,就让他们接着打,打到水出来为止。
打到第九九八十一天的晚上,井底突然塌了,露出一个大洞。洞里往外冒白气,白气里头,爬出来一条虫子。
那虫子有胳膊粗,一尺来长,通体金黄,眼睛是红的。
它趴在井底,不动弹。
有人要下去打死它,道士不让。道士说这是金蚕,上古神物,杀了它,这地方就永远别想有水。
道士让村里人退后,自己下了井。
他在井底待了三天三夜。
三天后他上来,说妥了,金蚕答应留在这口井里,保佑这一方水土。但有个条件:陈家要世世代代守着这口井,每年只取一捧金沙,多一粒都不行。什么时候陈家把这规矩破了,金蚕就出来,取走陈家一条命。
村里人问:为啥是陈家?
道士说:因为它看上陈家的闺女了。
爷爷说到这,停下不说了。
我等了半天,问:“后来呢?”
爷爷说:“后来那闺女就没了。”
我说:“哪去了?”
爷爷说:“下井了。”
我说:“死了?”
爷爷说:“不知道。反正再没人见过她。”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井台上,往里看。井里有水,水清得很,能看见底。底上坐着一个女的,穿着白褂子,黑裤子,头发飘在水里。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
是娘的脸。
我想喊,喊不出声。
她就那么看着我,看了一会儿,往下沉,沉下去,沉下去,一直沉到看不见。
我醒了,出了一身汗。
窗外头,月亮正圆。
后来,爹也变了。
他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干活,就成天坐在院里,对着那口井发愣。有时候一坐坐一天,不吃不喝。
爷爷不劝他。
爷爷也变了,变得爱说话,成天跟我念叨些有的没的。怎么种地,怎么喂牲口,怎么编筐,怎么搓绳。我那时候小,听不懂,就觉得他唠叨。
开春的时候,爹也走了。
他走的那天晚上,我听见院里扑通一声,爬起来往外跑。
井台上没人。
我趴在井口往下看,月亮照着,能看见水,水面上漂着一点白,慢慢往下沉,沉下去,不见了。
我站在井台上,浑身发凉。
后来爷爷出来了,把我拉回屋。他一句话没说,就那么搂着我,搂到天亮。
那以后,院里就剩我和爷爷两个人。
爷爷头发白得很快,没几个月就全白了。他腿脚也不行了,走路得拄棍。但他每天还是起来,打水,浇地,跟往常一样。
那口井,他不让我靠近。
我也不想靠近。
有时候我半夜醒来,能听见院里有人说话。趴窗户往外看,没人,就井台上坐着个女的,头发披着,腿耷拉在井里。
她不看我,我也不看她。
爷爷六十七岁那年冬天,病倒了。
他躺在炕上,瘦成一把骨头,眼睛还亮。他拉着我的手,说:“石头,爷爷快走了。”
我说:“爷,你别走。”
他说:“不走不行,该走了。”
我说:“你走了我咋办?”
他说:“你守着这井,该咋过咋过。”
我说:“我怕。”
他说:“怕啥?”
我说:“怕井里的东西。”
他笑了笑,说:“傻孩子,那东西是你娘。”
我愣住了。
他说:“你娘舍不得走,就留在井里了。她不出来害人,就是想看着你长大。”
我说:“那我爹呢?”
他不说话了。
半天,他说:“你爹在井底下陪着她。”
那年腊月二十三,爷爷让我扶着他,到井台上坐了半晌。
他看着井,看了很久。
后来他说:“石头,等你长大了,娶了媳妇,生了娃,你要记着告诉娃,咱陈家不欠金井的,金井欠咱陈家的。”
我说:“欠啥?”
他说:“欠一条命。唐朝那年欠的,到现在没还上。”
我说:“那咋还?”
他说:“不用还。就这么欠着,挺好。”
那天晚上,爷爷走了。
我一个人把他葬在后山坡上,对着他磕了三个头。
下山的时候,天黑了。我走到院门口,站住了。
井台上坐着个人。
白褂子,黑裤子,头发老长。
她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月亮底下,她的脸看得清楚。
是娘的脸,年轻的脸,跟六岁那年一模一样。
她笑了笑,冲我招招手。
我站着没动。
她也不动,就那么看着我。
后来我说:“娘,我回屋了。”
她点点头。
我进了屋,把门关上。
从窗户往外看,她还坐在那儿,腿耷拉在井里,一晃一晃的。
我躺到炕上,闭上眼睛。
外头,风呜呜地刮。井绳在风里响,吱扭,吱扭,像有人打水。
我睡过去了。
从那以后,每年腊月二十三,我都淘一次井。
一捧金沙,不多取。
淘完了,我就坐在井台上,对着井里说会话。说什么都行,庄稼、天气、村里的闲事。
井里有人听。
我知道。
有时候月亮好的晚上,能看见她坐在井沿上,腿一晃一晃的,头发飘着。
我不怕了。
她是我娘。
本章节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