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祖父临终前交给我一封信,嘱咐我必须亲自送到五十里外的柳家村。信封上只有收信人姓名,没有地址。我踏上了送信之路,却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延续六十年的诅咒。收信人早已去世,而那封信,竟是写给死人的。当我试图打开信封时,祖父的鬼魂出现了……
正文
祖父是在腊月二十三那天走的。小年。
北方的冬天黑得早,我赶到老宅时,堂屋里已经点上了蜡烛。祖父躺在炕上,眼睛睁着,望着房梁。听见我的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来,那眼神让我心里一紧——不是将死之人的涣散,而是某种深埋多年的秘密终于要见天日的决绝。
“老二家的,你们都出去。”祖父的声音沙哑得像风干的树皮。
等屋里只剩下我们俩,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是一个信封,牛皮纸的,边角已经磨损发毛,但封口完好,用红漆封着,漆上还压了指印。
“送去柳家村。”祖父把信塞到我手里,手背上青筋虬结,“亲手交给收信人。记住,是亲手。”
我翻过信封,借着烛光看清了收信人的名字:
柳玉烟
只有这三个字,没有地址,没有邮编。
“爷爷,柳家村在哪?这柳玉烟是您什么人?”
祖父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我,落在窗外黑沉沉的夜空中。过了很久,他才说:“六十年了。这封信在我手里六十年了。”
我想再问,却发现他的手已经凉了。
办完丧事,我把那封信拿出来端详。烛光下,信封上那三个字像是用毛笔写的,墨迹已经渗透进纸的纹理,每一笔都带着颤巍巍的力道。我试着对着光看里面,信封太厚,什么也看不见。
奇怪的是,这封信在我身上揣了三天后,我发现信封右下角出现了几个极淡的字。不是写的,像是从纸里渗出来的:
“勿拆。拆则祸至。”
我以为是祖父生前写的,可那字迹时隐时现,白天看不清,到了夜里就微微泛着荧光。
柳家村离我们镇八十里地。腊月二十六,我骑摩托车出发。八十里不算远,可我刚出镇子,天上就开始飘雪。雪越下越大,等到了山脚下,已经积了半尺厚。
摩托车骑不了了。我把车寄在山脚一户人家,步行进山。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雪停了,天却黑得早。深山老林里,四野无人,只有脚踩在雪上的咯吱声。我想找个地方借宿一晚,可放眼望去,连个灯火都没有。
就在我打算找个背风处凑合一宿时,前方林子里突然有了光。
是灯笼的光。橘红色的,晃晃悠悠的,像是有人提着走路。
我加快脚步追上去。走近了才看清,提灯笼的是个老太太,七八十岁年纪,穿着一身黑棉袄,头上包着蓝布头巾。她背对着我,走得极慢,奇怪的是雪地上竟没有她的脚印。
“大娘!”我喊了一声。
老太太停住脚步,缓缓转过身来。
那张脸让我倒吸一口凉气——不是丑,是白,白得不像活人。眉毛头发都是灰白的,眼睛却黑得像两口深井。她看着我,嘴角慢慢弯起来,笑了。
“小伙子,去哪啊?”
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大娘,我去柳家村。您知道怎么走吗?”
“柳家村?”老太太歪着头想了想,“是有这么个村子。早年间有过。”
“现在呢?”
“现在?”她又笑了,“你跟我来吧。”
她转身往前走。我跟在后面,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的脚没有抬起来过,就是在雪上滑着走,像溜冰似的。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出现了一座木桥。桥不长,也就十来米,桥那头隐隐约约有房屋的轮廓。
“过了桥就是。”老太太站在桥头,没有上桥的意思。
“大娘,您不过去?”
“我不过去。”她看着我,那双黑井似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小伙子,你怀里那封信,是送去给谁的?”
我一愣。信在我贴身的棉袄里揣着,她怎么知道?
“柳玉烟。”我说。
老太太点了点头,灯笼在她手里晃了晃。
“六十年了。”她说,声音还是平平的,“这封信,该到了。”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就走。我追了两步,眼前却突然起了雾。等雾散了,哪还有什么老太太,只有我一个人站在桥头,灯笼的光也没了,四周黑漆漆的,只有桥那头透出几点灯火。
我硬着头皮过了桥。
桥那头果然是村子。村口立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柳家村。
进村的时候,我特意看了看表,晚上九点一刻。可村里静得出奇,家家关门闭户,连声狗叫都没有。我走到第一户人家门口,敲门。
没人应。
再敲,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老头的脸。
“谁?”
“大爷,我跟您打听个人。您知道柳玉烟住哪儿吗?”
那张脸僵住了。门缝里那双眼睛瞪着我,瞪了足有半分钟,然后门“砰”地关上了。
我又敲了几家,都是一样——只要提到柳玉烟三个字,门立刻就关上,连话都不跟我多说一句。
走到村中间,有户人家门开着。门口站着个中年人,穿着中山装,像是村干部的样子。
“同志,你找谁?”他问。
我赶紧上前:“同志,我跟您打听个人,柳玉烟住哪儿?”
他脸色变了变,上下打量我一番:“你是她什么人?”
“我不认识她。是我爷爷让我来送信的。”
“你爷爷?”
“我爷爷叫李长庚。”
他脸色又变了一变。这回不是惊讶,是恐惧。他往后退了一步,声音都变了调:“李长庚?你说李长庚?”
“对。”
他转身就跑,跑进屋里,门“咣”地关上,紧接着我听见门闩插上的声音。
我站在空荡荡的村道上,一头雾水。
正纳闷,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是找柳玉烟吗?”
我转过身。是个年轻女人,穿着件红棉袄,站在不远处一棵老槐树下。她长得很白净,眉眼弯弯的,带着笑。
“是。你知道她住哪儿?”
“知道。你跟我来吧。”
她转身就走。我跟在后面,总觉得哪里不对——腊月天里,她穿得单薄,却没有一点冷的样子。
走了没多远,她在一座老宅子前停下来。
“就是这儿。”
我抬头看。是座青砖大瓦房,墙上的白灰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黑色的老砖。院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见灯火。
“她在家?”
“在。”女人笑了笑,“等你很久了。”
我正要敲门,回头想道声谢,却发现那女人已经不见了。四下一望,哪有人影。
我心里隐隐有些发毛,可想起祖父临终时的眼神,还是硬着头皮推开了门。
院子里荒草丛生,积雪覆盖着枯草。正屋门开着,里面黑沉沉的。我走到门口,借着雪光往里看——
堂屋正中,停着一口棺材。
棺材是黑漆的,年头久远,漆皮已经斑驳脱落。棺材前头没有灵位,没有遗像,只有一盏油灯,灯芯上结着豆大的灯花,显然很久没人添油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什么。
回头一看,是个人。
就是刚才给我带路的那个女人。她站在我身后,脸上还带着笑,可那笑容在黑暗中看着格外瘆人。
“你不是要找柳玉烟吗?”她开口了,“就在那儿。”
她指了指棺材。
我的头皮一炸。
“她……她死了?”
“死了六十年了。”女人说,声音幽幽的,“等你爷爷那封信,等了六十年。”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六十年?祖父说这封信在他手里六十年,如果柳玉烟也是六十年前死的,那这封信……
“你是谁?”我问。
女人没有回答。她走到棺材前,伸手抚摸着棺盖,那动作温柔得像抚摸情人的脸。
“我叫柳玉烟。”她说。
我的腿软了。我扶着门框才没摔倒。
“你不可能是柳玉烟。柳玉烟死了六十年了。”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月光下,她的脸突然变了——皱纹一道一道地爬上额头、眼角、嘴角,头发从黑变灰再变白,红棉袄变成了黑寿衣。
“我等了六十年,”她说,声音苍老得像从坟墓里飘出来,“就为了等这封信。”
她的手伸向我。
我不知道哪来的胆子,竟没有跑。我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给她。
她接过去。信封在她手里突然发出一道光,那道红光刺得我睁不开眼。等光线暗下去,我看见信封上那个“勿拆”的字样正在慢慢消失。
她开始拆信。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按住了信封。
我回头一看,魂都飞了一半——
是祖父。
他穿着入殓时那身寿衣,脸色青白,站在我身后。
“不能拆。”他说。
柳玉烟看着他,眼眶里突然涌出泪来。泪是红的,血一样红。
“李长庚,”她说,“你欠了我六十年。”
祖父低下头,不说话。
“那封信,”柳玉烟说,“是你写给我的。你说你会回来娶我。我等了你三个月,三年,三十年,六十年。”
“我没能回来。”祖父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你被家里人关起来,娶了别人。我不怪你。”柳玉烟说,“可你为什么不来信说一声?哪怕写一个字,告诉我你不来了,我也就死心了。”
祖父抬起头,看着她:“我写了。这封信就是。我让人送出来,可那人半路被人追回去,信也被搜走了。后来我偷偷重写了一遍,藏起来,一直藏到今天。”
“藏到今天?”柳玉烟惨笑,“藏到今天,有什么用?”
“有用。”祖父说,“这封信在我手里六十年,我的魂就困了六十年。送不到你手里,我走不了。”
我一惊。祖父死的时候,确实眼睛一直睁着,怎么都合不上。
柳玉烟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
“现在呢?”她问,“信到了,你要走?”
祖父没说话。柳玉烟慢慢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已经发黄,但字迹清晰。我站在祖父身后,看见了开头几个字:
“玉烟吾爱:见字如面。家中逼迫,身不由己,此生负卿,来世当牛做马,偿还此债……”
柳玉烟看完信,泪水一滴一滴落在纸上。
她抬起头,看着祖父,突然笑了。那笑容和生前一样年轻,一样温柔。
“李长庚,”她说,“来世太远了。”
祖父也笑了。他伸出手,她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的那一刻,两个人同时变得透明,像月光下的雾气,慢慢消散。
我愣愣地站在棺材前,直到东方发白。
天亮后,村里人把我送出了山。临别时,那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告诉我,六十年前,柳玉烟是村里最漂亮的姑娘,和一个外村的小伙子订了亲。小伙子家里不同意,把他关了起来。柳玉烟等了三个月,没有等来一封信,跳了井。
“她死后,村里人把她葬在自家堂屋里,”他说,“等着那封信。年年等,月月等,等了六十年。”
我问他:“你们村口桥头那个提灯笼的老太太是谁?”
他摇摇头:“我们村口没有桥。”
我回到山脚那户人家,取摩托车。那家老太太问我:“小伙子,昨晚上哪去了?你走后不久雪就停了,我还想叫你回来,一出门,哪还有你的人影。”
我没说话。骑上摩托车,走出老远,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山,被雾罩着,什么也看不见。
回到家,我把那封信的事说给家里人听。没人信我,都说我是在山里迷路冻了一宿,冻糊涂了。
只有我妈说了一件事:我爷爷的名字,本来不叫李长庚。
他年轻的时候,叫李郎。
本章节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