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简介
民国年间,我在万江边上的棺材铺做学徒,师父是镇上最后一代扎纸匠。那年秋天,江面浮起一具无名女尸,捞起来时手中紧攥一枚刻着“龙母”二字的铜牌。镇上老人说,三十年前龙母庙的最后一任庙祝有个女儿,被当地富户害死后沉了江,从此每三十年江边必有人溺亡。我师父接下了给女尸扎纸人陪葬的活计,却在当夜撞见那女尸自己坐了起来,指甲里嵌着青苔,嘴角含笑对我师父说:“纸人扎得不像,我来教你。”此后师父性情大变,每日往江边烧纸人,直到头七那天,他把自己也扎进了纸人堆里。我无意间翻出师父留下的账本,里面夹着一页黄纸,上面记着:龙母庙下镇着三口棺材,棺中之人不是死的,是活的。
——而我师父,就是三十年前本该已经死了的那个庙祝的女儿。
正文
一
我叫陈水生,宣统三年生人,属猪,今年满打满算十七岁。您要问我这辈子最怕什么,我告诉您——不是鬼,不是死人,是我师父那双泡在福尔马林里头的手。那双手白得像江底的鱼肚,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青苔印子,十根指头没有一根是完整的,不是少了半截,就是弯成了一个活人不可能弯出来的角度。可就是这双手,扎出来的纸人能在风里自己走路,糊出来的纸马能让镇上的狗对着空无一物的大街狂吠三天三夜。
我师父姓戚,单名一个“四”字,镇上人叫他戚四爷。他在万江边上开了间棺材铺,前店后院,前头卖棺材扎纸人,后头住人兼做寿衣。铺子门脸不大,两扇黑漆木门常年只开左边那扇,右边那扇用三寸长的铁钉钉死了——师父说那扇门是留给死人走的,活人走不得。我头一回去的时候不懂事,伸手去推那扇钉死的门,被师父一把攥住手腕,他那冰凉的手指箍在我骨头上的感觉,像被江底的蛇咬了一口。他低头看着我的手,半晌才说了一句:“这双手将来要出事。”
我没当回事。那年我才十三岁,从湖南逃荒过来,饿得只剩一把骨头,能有个地方落脚,别说棺材铺,就是义庄我也住得。师父管吃管住,月钱给两块大洋,条件是学他的手艺,给他养老送终。我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就算拜了师。那天晚上师父喝了半斤烧酒,坐在后院的天井里,对着月亮自言自语,我只听清了一句:“该来的总是要来,躲了三十年,躲不过万江的水。”
万江不是江的名字,是这一带人对这段江水的叫法。珠江从广州一路流过来,到了我们这地界拐了个急弯,水势陡然变缓,江面宽得像湖,本地人管它叫“万江”——取的是“江宽万丈”的意思。可老人都说,这名字不吉利,万丈深渊的万丈,掉进去就出不来。每年秋天总有人在这段江里淹死,不多不少,刚好一个。死法都一样:面朝下浮起来,后脑勺对着天,两只手攥得死紧,掰开来里面不是一把水草,就是几颗螺蛳壳。
民国十七年秋天,我十六岁。九月十九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就听见江边传来敲锣声。我披了件衣裳跑出去看,江堤上围了一圈人,中间地上躺着一具女尸,湿淋淋的衣裳贴在身上,头发散开铺了一地,像一摊泼了的水墨。她面朝下趴着,后脑勺的头发里缠着几根水草,露出来的那截脖子白得发青。几个打鱼的汉子蹲在旁边抽烟,谁也不肯上手去翻。
“报保长了没有?”有人问。
“报了,还没来。”
“先翻过来看看是谁家的。”
没人动。我那时候年轻,胆子也大,在棺材铺待了三年,死人见过不少,就撸了袖子上去,抓住那女尸的肩膀往上一翻。这一翻,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她翻过来的时候,脸正对着我。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顶多二十出头,五官说不上多好看,但有一种我说不出来的味道——后来我想了很久,觉得那是一种“不像死人的安详”。她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眼睛半睁着,瞳孔上蒙着一层白膜,可你就是觉得她在看你。她的双手攥成拳头,我试着掰了一下,左手掰开了,里面是一把黑色的淤泥,淤泥里混着几片碎瓦片;右手怎么也掰不开,指节硬得像铁。旁边一个老渔婆子上来帮忙,用指甲掐她的手腕,这才松开——掌心里躺着一枚铜牌,铜牌上铸着两个字:
“龙母”。
铜牌一露出来,围观的老人里有好几个脸色变了。一个拄拐杖的老头子往后退了两步,声音发抖:“龙母娘娘索命了……又是三十年……”他说完转身就走,拐杖点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又快又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他。
我当时不知道“又是三十年”是什么意思,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具女尸的指甲缝里,嵌着青苔——和师父指甲缝里一模一样的青苔。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没往深处想。保长来了之后,让人用门板把女尸抬到了土地庙里,等着家属来认领。可等了三天,没人来。镇上没有人失踪,附近几个村子也问遍了,谁家都没少人。这个年轻女人就像是从江底凭空冒出来的,无根无据,无亲无故。
第四天头上,保长来找我师父。师父在铺子里扎纸人,头也不抬。保长站在门口,搓着手说:“四爷,那具女尸一直没人认领,眼瞅着就要臭了,您看能不能给扎一套纸人纸马,再打一口薄棺材,钱由公账上出。”师父手里的竹篾子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扎,声音平平的:“不接。”
保长愣了:“为啥?”
师父把扎了一半的纸人放在桌上,抬起头来。我看见他的眼神,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在师父眼睛里看到恐惧——不是那种看见蛇虫鼠蚁的害怕,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埋了三十年的恐惧,像地底的树根一样盘根错节,终于拱破了土皮。
“那具女尸,”师父说,“不要给她扎纸人,不要给她烧纸钱,不要给她立牌位。用草席裹了,在江边找个高处埋了,不要立坟头,不要烧香,就当她没来过。”
保长被师父的话吓住了,嘟囔了两句就走了。可当天晚上,师父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来喝了半壶酒,把我也叫醒了。他坐在天井里,月光照在他那双手上,白得刺眼。
“水生,”他说,“你信不信这世上有借尸还魂的事?”
我说不信。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我也不信。可我告诉你一件事——那具女尸右手攥着的铜牌,是我的。”
我以为师父喝多了说胡话。他也没多解释,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扔在桌上。我凑近一看,是一枚铜牌,和女尸手里那枚一模一样,上面也刻着“龙母”两个字。两枚铜牌大小相同,纹路相同,连边角的磨损痕迹都一模一样。
“这是怎么……”我话还没说完,师父就打断了我。
“水生,我给你讲个故事。听完之后你要是想走,我不拦你,铺子里的东西你随便拿,算我给你的盘缠。你要是想留下,那就得答应我一件事。”
我点了点头。
师父又喝了口酒,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三十年前,万江边上有一座龙母庙,庙里有一个庙祝,姓戚。庙祝有个女儿,那年也是十七岁,生得不算好看,但扎得一手好纸人。镇上有个开米行的富户,姓梁,梁家的大少爷看上了这个姑娘,说要娶她做姨太太。姑娘不肯,梁大少爷就在八月十五那天晚上,带着几个人闯进龙母庙,把姑娘糟蹋了。姑娘要告官,梁家花了钱把案子压了下来,反咬一口说姑娘勾引良家子弟。姑娘想不开,投了江。她爹——那个老庙祝——在江边守了七天七夜,最后在下游的芦苇荡里找到了女儿的尸体。尸体捞上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枚铜牌,就是龙母庙里龙母娘娘像前供着的那枚。”
师父说到这里停住了,手指捏着那枚铜牌,指节泛白。
“然后呢?”我问。
“然后?然后老庙祝把女儿葬在了龙母庙后面的空地上,当天晚上提着刀去了梁家。梁家有护院,老庙祝没杀成梁大少爷,只砍伤了两个家丁,自己被打断了一条腿,扔到了江里。”
“老庙祝也死了?”
师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才又说了一句:
“水生,那具女尸指甲缝里的青苔,不是江底的青苔,是棺材板上的青苔。”
我后背一阵发凉:“什么棺材板?”
师父站起来,把酒壶里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转身回了屋。临进门的时候丢下一句话:
“龙母庙底下,镇着三口棺材。棺里的人不是死的,是活的。”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不是不想睡,是一闭眼就看见那具女尸的脸,看见她嘴角的笑,看见她指甲缝里的青苔。我躺在铺子后面的小床上,听着万江的水声,总觉得那水声里有人在说话,细细的,碎碎的,像有人在耳边念经。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土地庙看那具女尸。门开着,门板上却空了——女尸不见了。地上有一道湿漉漉的水痕,从门板一直延伸到门槛,越过门槛,朝着江边的方向去了。水痕边上没有脚印,什么都没有,就像一条蛇爬过去的一样。
我顺着水痕追到江边,水痕消失在码头石阶的最下面一级,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水洼,水洼里漂着几片青苔。
我站在码头上,江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腥气。我低头看江面,江水浑黄,什么都看不见。可就在我转身要走的时候,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纸人扎得不像。”
那声音又细又软,像是有人贴着我后脑勺说的,可我身后什么都没有。我浑身汗毛竖了起来,拔腿就跑,一口气跑回了棺材铺。
师父在铺子里扎纸人。他扎了一整夜,地上摆着十几个纸人,高矮胖瘦各不一样,但每一个的脸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朝着龙母庙的方向。更诡异的是,这些纸人不是用白纸扎的,是用黄纸——黄纸是用来扎给阴间鬼差的金银山和元宝的,从来没有人用黄纸扎人。
“师父,”我气喘吁吁地说,“女尸不见了。”
师父手里的竹篾子“啪”地断了一根。他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句:“她没有不见。她来找我了。”
那天下午,师父把自己关在后院的屋子里,不许我跟进去。我在门外听见里面有动静——剪刀剪纸的声音,竹篾子折断的声音,还有师父自言自语的说话声。我趴在门缝里看了一眼,看见师父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张白纸,他在纸上画什么。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画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我看不清他画的是什么,只看见他的背影在发抖。
傍晚的时候师父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纸人。这个纸人扎得和以往所有的纸人都不同——它不是立体的,是平面的,像一张剪纸,但又比剪纸厚得多,是用几十层纸叠在一起糊成的。纸人的脸是空白的,没有画五官。
“水生,”师父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替我去一趟龙母庙。”
“去做什么?”
“把这个纸人放在龙母庙的供桌上。放好就走,不要回头,不要说话。”
我接过纸人,纸人很轻,但我的手却在往下坠——不是因为重量,是因为这个纸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有生命又没有生命的那种感觉,你抱着一只刚死的猫,就是这种感觉。
“师父,龙母庙不是早就拆了吗?三十年前就拆了,现在只剩一个土台子。”
“土台子下面有个地窖,地窖的入口被土埋了,你把它扒开,纸人放进去。”
我犹豫了一下:“师父,您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师父看了我一眼,那一瞬间我觉得他不像是我认识的那个师父了。他的眼珠子颜色变浅了,从深棕色变成了一种发灰的黄色,像泡了太久的义眼。他的嘴角微微上翘——和那具女尸嘴角的笑一模一样。
“水生,”他说,“你记不记得你拜师那天,我说你这双手将来要出事?”
“记得。”
“不是你的手要出事,是这双手能打开不该打开的东西。你去吧,路上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不要停下来。”
我揣着纸人出了门。天已经黑了,万江边上没有路灯,只有远远的村子里有几点灯火。龙母庙在镇子东边三里外的一个土坡上,要沿着江边走一段路。我打着一盏纸糊的灯笼——铺子里只有这种灯笼,白纸糊的,上头画着一个“奠”字——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江风吹得灯笼摇摇晃晃,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
走到一半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的,参差不齐,像是一群人在跟着我走。我不敢回头,加快了脚步。脚步声也跟着加快。我开始跑,脚步声也跟着跑。我跑了大概半里路,实在跑不动了,停下来喘气——脚步声也停了。
但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我停下来之后,发现那个脚步声不是从身后传来的——是从江面上传来的。
我慢慢转过头,朝江面看了一眼。
月光照在江面上,水波粼粼。江面上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站着——是浮着。那具失踪的女尸浮在江面上,但这次不是面朝下,是面朝上。她的整个身体露出水面,像是踩在什么东西上面。她的头发散开漂在水面上,像一大片黑色的水草。她的眼睛睁开了——不是半睁半闭,是全睁开了,瞳孔上的白膜不见了,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直直地看着我。
她的嘴巴在动。
她在说话。
我听不清她说的是什么,但她的嘴型我看得很清楚——她在说三个字。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
那三个字是:“戚四……戚四……”
戚四是我师父。
我撒腿就跑,灯笼掉了也不管了。身后传来水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江里爬上了岸。我不敢回头看,只顾着往前跑。脚下的路变成了土坡,土坡上长满了杂草——我到了龙母庙的遗址。
龙母庙早就没了,只剩一个半人高的土台子,土台子上长着一棵歪脖子树。我把纸人往土台子上一放,趴在地上用手扒土。土很松,扒了几下就摸到了一块木板。木板上有铁环,我拽着铁环往上拉,木板纹丝不动。我使了吃奶的劲儿,木板终于松动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那声音不像是木头在响,像是骨头在响。
木板掀开之后,下面是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一股潮湿的、腐烂的气味从洞里涌上来。那气味不像是普通的霉味,里面掺着一种甜腻腻的、说不上来的味道——后来我在义庄闻到过同样的味道,那是尸油的味道。
我把纸人从怀里掏出来,放进洞里。纸人落下去的时候,我听见了“啪”的一声轻响,像是落在了什么硬东西上面。然后——
然后我听见了呼吸声。
从洞里传上来的,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呼吸声。很轻,很慢,很均匀,像是一个人在熟睡中发出的呼吸声。而且不止一个——是三个。
三口棺材。三个活着的人。
我猛地盖上木板,把土推回去,连滚带爬地跑下了土坡。跑出去很远之后,我回头看了一眼——土台子上站着一个人影,瘦瘦小小的,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面朝着我的方向。月光照在她脸上——不是那具女尸,是我师父。
可师父明明在铺子里。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人影不见了。土台子上空空荡荡,只有那棵歪脖子树在风里摇。
回到铺子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铺子的门开着,师父不在。我在铺子里里外外找了一遍,没人。后院的屋子里,桌上摆着那张师父白天画的画——我拿起来一看,画上是一个女人,穿着寿衣,梳着发髻,五官清秀,嘴角含笑。画的下方写着一行小字:
“戚氏女,讳四娘,光绪二十四年八月初十殁,葬于龙母庙后。”
光绪二十四年——那是三十年前。
戚四娘——我师父叫戚四。四娘——四。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师父不是男人。师父是女人。那个三十年前投江自尽的老庙祝的女儿,就是师父自己。她没有死——或者说,她死了,又活了。
我把画放下,在师父的床铺底下翻出了一个铁盒子。铁盒子上着锁,我用钳子把锁撬开——里面是一本账本,账本的夹页里有一张黄纸,黄纸上用毛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手在发抖的时候写的:
“龙母庙下镇三口棺材。头棺葬父,父未死,以铁链锁喉,每日灌米汤一勺,三十年来不绝。二棺葬梁家大少爷,亦未死,剜其双目,断其舌,令其在棺中思过。三棺空,留与我自己。待第三棺填满之日,万江水倒流,龙母娘娘睁眼,江底冤魂皆得超生。”
“我本名戚四娘,投江后被父捞出,父以秘术续我性命,代价是我此生必须以男子身份活在阳间,不得嫁娶,不得生子,不得离开万江。我父说:你做三十年活死人,换龙母庙下那些冤魂一条生路。”
“如今三十年将满,第三棺该填了。水生,你若看到这张纸,说明我已经进了第三口棺材。铺子留给你,后院那口井里有一个油布包,里面是我攒下的四十块大洋,够你用一阵子。万江的水不要喝,江里的鱼不要吃,每年九月初九去龙母庙烧一刀黄纸,烧完就走,不要回头。”
“还有——那枚铜牌,不要留在身边。把它扔进江里,扔得越远越好。”
“师父 戚四娘 绝笔”
我看完这张黄纸,手抖得像筛糠。我跑到后院那口井边,往下看——井水很浅,我能看见井底。井底有一个油布包,但油布包旁边还有一样东西——一只手。一只泡得发白的手,从井壁的泥土里伸出来,五指张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那只手的指甲缝里,嵌着青苔。
我没有去拿油布包。我转身跑出了后院,跑到了江边。天已经大亮了,江面上起了雾,雾很浓,浓得看不见对岸。码头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是师父。她穿着寿衣,头发散着,赤着脚,脚上的泥巴是黑色的——那是棺材底下的淤泥。
她坐在石阶上,面朝江水,嘴里念念有词。我走近了几步,听清了她说的话——她在念一篇祭文,念的是:“维年月日,谨以清酌庶羞,祭于龙母娘娘之神位前……三十年一祭,今已期满,四娘归位,冤魂不扰……”
念完之后,她从怀里掏出一把剪刀——就是平日里剪纸扎用的那把剪刀——对着自己的手腕割了下去。血滴进江水里,红色的血在浑黄的江水里散开,像一朵一朵的花。
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我。她的脸上没有痛苦,甚至有一种释然的平静。她对我说了最后一句话:
“水生,纸人扎得不像,得用活人做骨。”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了江里。江水漫过她的脚踝、膝盖、腰、胸口、脖子、嘴巴、眼睛、头顶。她走得很慢,很稳,没有挣扎,没有回头。水面上冒了几个气泡,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雾散了。
江面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没有女尸,没有师父,没有水痕,什么都没有。只有江水在流,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一百年前一样。
我在码头上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升到了头顶。我回到铺子里,把那张黄纸烧了,把铜牌用红布包好,揣在怀里。我没有把它扔进江里——我舍不得。
那天晚上,我去了龙母庙的土台子。我扒开土,掀开木板,拿手电筒往里面照——地窖不大,大约两丈见方,地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三口棺材。头棺和第二棺的盖子开着,我探头看了一眼——
头棺里是一具白骨,白骨上缠着一条锈迹斑斑的铁链,铁链勒在颈椎骨上,骨头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白骨的手里攥着一把纸钱,纸钱已经烂成了纸浆。
第二棺里也是一具白骨,但比头棺里的更凌乱——头骨的眼眶是空的,下颌骨不见了,手骨和脚骨散落在棺底,像是被人打碎了之后扔进去的。
第三棺的盖子盖着。
我没有打开第三棺。
我知道第三棺里是什么。
我回到铺子里,把铺子的门板上了,在门口挂了一块牌子:“东主有事,歇业三天。”然后我坐在后院的天井里,抽了一整夜的烟。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我不走了。我留下来,守着这个铺子,守着这三口棺材,守着万江。师父说每年九月初九去烧一刀黄纸,我就去烧。师父说万江的水不要喝,我就不喝。师父说江里的鱼不要吃,我就不吃。
因为我知道,师父没有死。她只是进了第三口棺材。
她是活的。
棺材里的人都是活的。
万江的水还在流,三十年一个轮回,下一个三十年,还会有人从江里浮起来,手里攥着铜牌,指甲缝里嵌着青苔。到那时候,会有人替师父把纸人扎好,把纸钱烧好,把龙母庙的香火续上。
那个人就是我。
我叫陈水生,今年十七岁,是万江边上棺材铺的学徒。我师父是戚四娘,她不是男人,她是一个死了三十年又活了三十年的活死人。她教我扎纸人,不是为了糊口,是为了还债——还龙母娘娘的债,还万江里那些冤魂的债。
纸人扎得像不像,不在手艺,在心。
你心里有鬼,扎出来的纸人就会走路。你心里有人,扎出来的纸人就会笑。
我师父扎的纸人会笑。
每次想到这里,我就觉得她还在这个铺子里,坐在那把竹椅上,低着头扎纸人,嘴里哼着一首三十年前的老歌。那首歌的调子我记不全了,只记得最后一句歌词:
“万江水呀万江流,流到龙母庙门口,龙母娘娘不开眼,冤魂不散水不休。”
如今龙母娘娘开眼了没有,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每年九月初九,我都会去龙母庙烧一刀黄纸。烧完之后,我会在土台子上坐一会儿,听听地底下有没有呼吸声。
每次都有。
三个人的呼吸声,均匀,缓慢,像三颗还在跳的心。
本章节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