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简介
我叫陈三福,是个跑江湖的货郎,一辈子走南闯北,见过怪事无数,却从没遇见过这般离奇的——那年南风吹起时,我在湘西苗寨得了一口棺材,棺中躺着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胸口尚有余温,可她的脉搏已经停了整整三天。寨子里的人都说她是被“南风煞”带走的,要我赶紧把棺材烧掉。可我不信邪,偏要带着这口棺材上路。从那以后,南风再也没停过,每夜都有女人的哭声从棺材里传出来,而我的货担里,莫名其妙地多出了许多不属于我的东西——婴儿的银锁、男人的旱烟袋、姑娘的红头绳。我开始发现,这口棺材每到一个地方,就会引来一场离奇的死亡,而死者的遗物,总会出现在我的货担里。直到有一天,棺材里的女人坐了起来,对我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冷的话:“三福,你还认得我吗?”
正文
一
我叫陈三福,湘阴县人氏,祖上三代都是货郎,挑着一副箩筐走遍了湘西七十二寨。
这话说起来要追溯到民国二十三年,那年的南风来得格外早。正月里才打春,二月的南风就呼呼地吹,吹得人骨头缝里发痒。我们这一行有句老话,叫“北风收摊,南风上路”,意思是北风起了就该猫冬,南风来了才动身。可那年南风邪性,吹得树枝子哗啦啦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风里哭。
我从乾州挑了一担针头线脑、胭脂水粉,沿着官道往西走,打算赶在三月三苗家姐妹节前到凤凰厅一带。走到第三天傍晚,天边起了乌云,一团一团的,像浸了墨的棉花。我寻思着找个地方落脚,抬眼就看见山坳里露出几片瓦檐,是个苗寨。
寨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依山而建的吊脚楼黑黢黢地戳在半山腰,像一排缺了牙的嘴。我顺着石阶往上走,却没听见狗叫,也没看见人。往常这时候,寨子里该是炊烟袅袅,娃儿在晒谷场上追鸡撵狗,可那天静得瘆人,只有南风呜呜地灌进巷子,吹得各家门口挂的苞谷棒子相互碰撞,发出干燥的响声。
我正纳闷,就看见寨子中间的空地上围了一圈人。走近了一看,人群中间架着一堆柴火,柴火上搁着一口棺材。
那棺材是新打的,白木茬子还没上漆,在暮色里泛着惨白的光。棺材盖半开着,里面铺着红彤彤的嫁衣,像一摊凝固的血。我踮脚往里瞅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棺材里躺着一个年轻女人,脸上盖着一块红布,看不见面容,但身子纤细,手指白得像葱根,十指尖尖,指甲上还涂着凤仙花汁。她穿着一件大红的嫁衣,绣工极精细,领口袖口都滚着金线,可那嫁衣的样式我认得,不是苗家打扮,倒像是我们汉人姑娘出嫁的装束。
一个穿黑苗衣的老头儿站在棺材旁边,手里举着一个火把,嘴里念念有词。我听了一耳朵,好像是苗家送煞的咒语。他念完了,把火把往柴堆上一扔,枯柴沾了火,呼地一下蹿起老高。
“慢着!”我不知哪来的胆子,拨开人群就冲了进去。
老头儿瞪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用生硬的汉话吼道:“外乡人,走开!这是南风煞,不烧掉,全寨人都要死!”
我说:“人还没死透,你们就要烧?”
我方才趁人不注意,悄悄伸手探过那女人的手腕——皮肤虽凉,但骨节处还有一丝温气,像是深冬里将灭未灭的炭火。我在江湖上跑了二十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老头儿脸色变了,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她死了三天了,脉搏早就停了。这是南风煞把她吹回来的,是尸变!你知不知道,她死的那天晚上,寨子里所有的狗都叫了一夜,第二天全死了,七窍流血。第三天,井水变红了。你要是拦着,你就是全寨的仇人!”
我看了看棺材里的女人,又看了看老头儿手里的火把,忽然说了一句话,连我自己都觉得疯——“这棺材,我买了。你们别烧,我连夜带走。”
老头儿愣住了,周围的人也都愣住了。沉默了很久,老头儿叹了口气,把火把往地上一插,说:“外乡人,你自己找死,怪不得别人。你要带就带,但有一个条件——今晚就走,不能留在寨子里过夜。还有,路上不管听见棺材里有什么动静,都不要回头。”
我给了他三块大洋,把货担里的东西归置了一下,腾出地方,又找寨子里的人借了根麻绳,把棺材捆在扁担上。棺材不大,是薄板子打的,约莫四尺来长,我估摸着连人带棺也就百十来斤,挑起来倒也吃得消。
临行前,老头儿塞给我一包东西,用黄纸包着,沉甸甸的。他说:“这是朱砂和黑狗血拌的糯米,你撒在棺材盖上,每隔十里撒一把。如果糯米变黑了,就说明煞气还在,你要加快脚步。如果糯米变红了——那就把棺材扔了,自己逃命。”
我把黄纸包揣进怀里,挑起棺材就上了路。
南风呜呜地吹,像是有什么东西跟在我身后。
二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照得山路明晃晃的。我挑着棺材走夜路,心里头说不害怕是假的,但货郎这行当,什么怪事没见过?早年间我在湘东走货,还遇见过狐狸精点灯呢。我给自己壮胆,嘴里哼起了花鼓戏:“小妹妹送我的郎啊,送到了大门东——”
刚哼了两句,棺材里忽然传来一声响。
很轻,像是指甲划过木头的声音。
我的歌声戛然而止,脚步骤然顿住。山风穿过路边的竹林,发出竹节碰撞的咔咔声,更显得那声响清晰异常。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了半晌,又没了动静。我心想大概是棺材板子热胀冷缩,没当回事,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几里路,到了一座石桥边。桥下是一条干涸的溪涧,乱石嶙峋,月光照在石头上,像一张张惨白的脸。我放下担子歇脚,从怀里掏出老头儿给的黄纸包,抓了一把糯米撒在棺材盖上。糯米白花花的,在月光下看得分明。我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没变色,还是白的。
我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摸出烟袋锅子装了一袋烟,吧嗒吧嗒抽起来。刚抽了两口,棺材里又响了。
这回不是指甲划木头的声音,而是一声叹息。
我听得真真切切,是一个女人的叹息,幽幽的,长长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冒上来的气泡,带着无尽的哀怨。我的烟袋锅子差点掉在地上,手指头开始不受控制地抖起来。
我告诉自己,陈三福,你走南闯北二十年,连死人都不怕,还怕一声叹气?可我的手还是抖。我把烟袋锅子磕了磕,站起来,鬼使神差地走到棺材旁边,伸手推了推棺材盖。
棺材盖没钉死,只是虚掩着,我轻轻一推就推开了一道缝。
月光照进去,照在那张盖着红布的脸上。红布微微起伏,像是底下有人在呼吸。我瞪大了眼睛看着,确实在起伏,很缓慢,但很均匀。一个死了三天的人,怎么会呼吸?
我伸出手,想掀开那块红布看看她到底长什么样子。手指刚碰到布角,忽然一阵南风刮过来,呼啦一下把红布吹开了。
月光下,我看清了那张脸。
那一瞬间,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是一张很美的脸,眉目如画,嘴唇红得像刚抹了胭脂。可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直勾勾地盯着我,眼珠子一动不动,瞳孔散得像两潭死水。最可怕的是,她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要说什么话。
我认识这张脸。
不对,应该说,我认识这双眼睛。十四年前,在长沙城外的一个小镇上,也有一个姑娘用这样的眼神看过我。那个姑娘叫沈若棠,是我青梅竹马的邻家妹妹,后来她家遭了变故,举家搬走了,我再也没有见过她。我之所以走南闯北做货郎,有一半的原因就是想找她。
可是,沈若棠如果还活着,应该已经三十岁了。棺材里这个女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不可能是她。但这眉眼,这嘴角的弧度,简直和沈若棠一模一样。
我正愣神,棺材里的女人忽然动了。
她的手慢慢抬起来,指甲上凤仙花汁的颜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鲜艳,像十滴凝固的血珠。她的手在空中摸索了一下,然后准确地抓住了我的手腕。
她的手冰凉,但又有一种奇怪的温热从骨头里透出来,像是冬天握着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我想挣脱,却发现浑身使不上劲,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是风穿过枯井。我凑近了才听清楚,她说的是:“三福……你终于来了……”
声音很轻,很细,像一根蛛丝飘在风里。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我的耳朵里,像针一样扎在心口上。
我大叫一声,猛地抽回手,往后一退,后脑勺磕在路边的石头上,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三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我躺在石桥边上,脑袋后面肿了一个大包,疼得厉害。棺材还在原地,棺材盖合得好好的,像是从来没有被推开过。我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棺材里的女人。
我战战兢兢地推开棺材盖,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那个穿红嫁衣的女人,脸上盖着红布,一动不动。我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没有。又摸了摸她的脉搏,也没有。皮肤冰凉,像是昨晚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我揉了揉后脑勺的包,疼得龇牙咧嘴——不是梦。
我把棺材盖合上,重新捆好绳子,挑起担子继续赶路。走了没几步,发现脚边有个东西,弯腰捡起来一看,是一只银锁,小孩戴的,正面刻着“长命富贵”,背面刻着一个名字——“周狗儿”。银锁很旧,上面的鎏金都磨掉了,但被人擦得很干净,像是随身携带了很久的物件。
我翻了翻货担,确定这不是我的东西。我的货担里全是针头线脑、胭脂水粉,从来没有收过这种东西。那它是从哪儿来的?
我把它揣进怀里,继续赶路。
走了半天,到了下一个镇子,叫火烧坪。我在街上找了个茶馆坐下,要了一壶茶,两个烧饼。刚咬了一口烧饼,就听见隔壁桌上两个老汉在聊天。
“听说了吗?上河村的周寡妇家出事了。”
“什么事?”
“她家那个独苗苗孙子,叫周狗儿的,昨晚上没了。好好的一个娃儿,能吃能睡,说没就没了。周寡妇哭得死去活来,说是半夜起来发现娃儿脸色发青,早就断了气。你说怪不怪,娃儿脖子上戴的那只银锁,也跟着不见了,翻遍了屋里屋外都没找着。”
我手里的烧饼啪嗒掉在桌上。
我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那只银锁,翻过来一看——“周狗儿”。
我把银锁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阳光照在银锁上,泛着暗淡的光泽,像是刚从人身上取下来不久,还带着体温。
一个可怕的念头从我脑子里冒出来:棺材里的女人,是不是每到一个地方,就要带走一个人的命?而死者最贴身的东西,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我的货担里?
我顾不上吃烧饼了,结了茶钱,挑起棺材就走。我心想,得找个地方把这口棺材处理掉,最好是扔到江里,让它顺水漂走,再也别来找我。
可说来也怪,我越是想扔掉它,就越是扔不掉。我走到江边,把棺材推进水里,看着它沉下去,转身走了不到一里地,回头一看,棺材又好好地搁在路边,湿淋淋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我找了一座悬崖,把棺材推下去,走了半天,它又出现在前面的岔路口。
我彻底放弃了。
就这样,我挑着棺材走了整整一个月。从湘西走到湘南,从湘南走到赣北。一路上,棺材里的女人没有再发出任何声响,也没有再叹息,但我每到一个地方,就会有一场离奇的死亡发生,而死者的遗物,总会出现在我的货担里。
在沅陵,一个老汉在睡梦中死去,他的旱烟袋出现在我的货担里。在辰溪,一个年轻媳妇上吊自尽,她的红头绳出现在我的货担里。在泸溪,一个打铁的汉子被自家锻打的刀砍断了脖子,那把刀的刀柄上缠的丝线,出现在我的货担里。
每一样东西都干干净净,像是被人特意摆放在我的货担里的。我数了数,一共七样。
我开始做噩梦。每晚都做同一个梦——梦见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站在一片迷雾中,朝我招手,嘴里喊着:“三福,三福,你过来。”我想走过去,脚却像生了根一样迈不动。每次我都要挣扎着醒来,浑身大汗淋漓。
到后来,我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我害怕天黑,害怕睡觉,害怕听到南风的声音。可那年春天,南风一直没停过,从二月吹到三月,从三月吹到四月,呼呼啦啦,没日没夜。
四
四月十五那天,我走到了江西地界,一个叫樟树镇的地方。镇上有个很大的药市,南来北往的药商都在这里交易。我本想到这里找点活路,把货担里的东西卖出去,换点盘缠。
可我刚进镇子,就被人拦住了。
拦住我的是一个老头儿,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挑着的棺材,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年轻人,你挑的这口棺材,是从湘西来的吧?”
我愣住了,问他怎么知道。
老头儿笑了笑,说:“我闻到了一股味道——南风煞的味道。你知不知道,你挑的不是一口棺材,而是一个‘渡’?”
“‘渡’?”我不明白。
老头儿找了个茶摊坐下,要了两碗茶,示意我也坐下。他慢慢地喝着茶,说:“南风煞是苗家的一种说法,用我们汉人的话讲,叫‘回魂引’。有些人在死的时候,心里头有一股执念散不掉,这股执念就会借着南风回到阳间,找一个活人做‘渡’,带着它去找一个人,或者完成一件事。你就是那个‘渡’。”
“你是说……她在利用我?”
“不是利用,是寻找。”老头儿放下茶碗,看着我,“她找了你很久了。你想想,你以前是不是认识她?”
我脑子里浮现出那张和沈若棠一模一样的脸,心里猛地一跳。可我还是摇了摇头:“不可能,我认识的那个姑娘,如果活着,已经三十岁了。棺材里的人看起来才二十出头。”
老头儿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有没有想过,她死的时候,就是二十出头?”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脑子里的一团迷雾。
我猛地站起来,差点把茶摊掀翻。我跑到棺材旁边,手忙脚乱地推开棺材盖,掀开那块红布,仔仔细细地看着那张脸。月光下的惊鸿一瞥和此刻正午阳光下的端详完全不同——阳光下,她的面容更加清晰,眉心的那颗红痣,左耳垂上的那颗小肉瘤,还有右眼角下方的那道淡淡的疤痕——那是她七岁那年摔倒在石阶上磕破的,还是我帮她贴的草药。
这些细节,十四年来一直藏在我记忆的最深处,此刻全部翻涌上来,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情。
她确实是沈若棠。
可是她为什么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她为什么会死在一口白木棺材里,穿着大红嫁衣?她为什么会出现在湘西的苗寨里?她的执念又是什么?
我瘫坐在地上,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老头儿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说:“你听我说,南风煞有一个规矩——‘渡’必须在一个月之内完成她未了的心愿,否则,煞气就会反噬,你和她的魂魄都会被南风吹散,永世不得超生。”
“一个月?从什么时候算起?”
“从你接下棺材的那天算起。今天是第几天了?”
我掰着指头算了算,从湘西出来到现在,已经整整二十九天了。
也就是说,明天就是最后一天。
我急得团团转,拉着老头儿的手说:“老先生,您既然懂这个,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您能不能帮我问问她,她的心愿到底是什么?她到底要找谁?要做什么?”
老头儿摇了摇头:“我没办法跟她说话。能跟她说话的人,只有你。”
“我?我怎么跟一个死人说话?”
“今晚子时,你把棺材盖打开,用针扎破你的中指,把血滴在她的额头上,然后你就能走进她的梦里,看到她的执念是什么。但是你要想清楚,一旦你进去了,如果出不来,你就会跟她一起被困在梦里,永远醒不过来。”
我没有犹豫,说:“我做。”
老头儿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根银针递给我,然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年轻人,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梦里看到的东西,不一定是真的。执念有时候会扭曲记忆,你要分清楚,什么是她记得的,什么是她想要的。”
五
那天晚上,月明星稀,南风忽然停了。
我找了一个破庙,把棺材放在供桌前。子时三刻,我点上三炷香,插在香炉里,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棺材盖。
月光从破庙的屋顶漏洞里照进来,正好照在沈若棠的脸上。她安安静静地躺着,面容平静,像是睡着了一样。我看着她,想起小时候她跟在我屁股后面喊“三福哥”的样子,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我拿起银针,扎破右手中指,挤出一滴血,滴在她的额头上。
那滴血落在她的眉心,没有流开,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吸进去了一样,倏地一下就不见了。紧接着,棺材里的沈若棠忽然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她的眼睛不是死气沉沉的,而是亮着的,像是两盏灯。她看着我,嘴角微微上翘,轻轻地说:“三福,你终于来了。”
然后,我觉得整个天地都翻了过来。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青石板路上,两边是白墙黑瓦的房子,屋檐下挂着红灯笼。空气里有一股桂花的甜香,远处传来鞭炮声和唢呐声,热热闹闹的,像是在办喜事。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一身崭新的蓝布长衫,脚上是千层底布鞋,手里还捧着一个红绸包裹的盒子。我认得这条街——这是长沙城外的小镇,我小时候住过的地方。可我分明记得,这条街早在十年前就被一场大火烧光了。
“三福哥!”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过身,看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站在一株桂花树下,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衫子,梳着一条大辫子,笑盈盈地看着我。她的眉心生着一颗红痣,左耳垂上有一颗小肉瘤——是沈若棠,十六七岁的沈若棠。
“三福哥,你发什么呆?快来帮忙,我娘让你把嫁妆箱子搬到堂屋里去。”她走过来,很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手心温热,指尖微凉,带着少女特有的青涩气息。
“嫁妆?”我愣住了。
“你忘了?明天我就要出嫁了呀。”她歪着头看我,眼睛里亮晶晶的,“嫁给镇东头的张记布庄的小开。我娘说了,张家给了二十块大洋的聘礼,够我们家还清所有的债了。”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想起来了——沈若棠当年之所以突然搬家,就是因为她爹欠了一屁股债,把她许给了张家。可她不愿意,她在搬家的前一天晚上,偷偷跑到我家后门口,塞给我一条绣着并蒂莲的手帕,哭着说:“三福哥,你带我走吧。”
那年我十六岁,穷得叮当响,连一双像样的鞋都没有。我握着那条手帕,站在黑暗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等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三福哥,你怎么了?”她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是不是舍不得我?”
我看着她,喉咙里像卡了一根刺。我知道这是梦,可这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我能闻到她身上的桂花香气,能看见她睫毛上沾着的细小灰尘。
“若棠,”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你愿意嫁给他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眶红了,但脸上还是笑着的,笑容里带着一丝我从前从未注意过的疲惫。她说:“愿不愿意的,有什么要紧?我爹的债要还,我娘的病要治,我弟弟要上学堂。三福哥,人活着,不能只为了自己。”
我想说点什么,但画面忽然变了。
眼前的街道、桂花树、红灯笼,全都像水彩一样化开了,重新聚拢成另一幅画面——一间昏暗的屋子,四面墙壁斑驳,窗户上糊着的黄纸破了好几个洞,冷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摇摇晃晃。沈若棠坐在床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头发散乱,眼睛红肿。她手里攥着一条手帕,手帕上绣着并蒂莲,已经被泪水浸透了。
门外传来砸东西的声音和一个男人醉醺醺的骂声。我听出来了,是张记布庄的小开——不,应该叫张老板了。他娶了沈若棠之后,赌光了家产,布庄也盘给了别人,整天喝醉了酒打老婆。
“你个扫把星!娶了你之后老子就没走过运!”外面的男人骂骂咧咧,一脚踹在门上。
沈若棠缩在床角,浑身发抖,但她没有哭,只是死死地攥着那条手帕,嘴里喃喃地说:“三福哥,三福哥……”
我的心像被人用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割。
画面再次变幻。这一次,是在一条河边。冬天的河,水面结了薄冰,岸边的枯柳上挂着冰凌。沈若棠站在河边,穿着一件单薄的棉袄,脸色苍白得像纸。她手里还是攥着那条手帕,但手帕已经旧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她站在河岸上,看着灰蒙蒙的水面,站了很久很久。风很大,吹得她的衣摆猎猎作响,像一面即将被撕裂的旗。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比哭还让人心碎。
她说:“三福哥,我不怪你。你那时候也难。”
她往前迈了一步。
“不要!”我大喊着冲过去,想拉住她,可我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什么也抓不住。我只是一缕魂魄,一个旁观者,一个来迟了十四年的无用之人。
画面在那一刻碎裂了,像一面被石头砸中的镜子,无数碎片朝四面八方飞溅。我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沈若棠就站在我面前。
她穿着那件大红嫁衣,但不是棺材里那件崭新锃亮的,而是破旧不堪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衣襟上有一块深色的污渍——那是血。她的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发紫,但眼睛还是亮着的,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三福哥,”她轻轻地说,“你都看到了。”
“若棠……”我的声音哽咽了,“你……你跳河了?”
“嗯。民国九年,腊月初三。”她平静地说,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河水很凉,但比活着暖和。”
我跪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流。十四年了,我走遍了半个中国,一直在找她,却从来没有想过,她可能已经不在了。
“那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为什么会在湘西?那口棺材……”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死后,尸体顺水漂到了湘西,被一个苗家的老婆婆捞了起来。老婆婆懂一种苗家的秘术,叫‘锁魂棺’。她用秘术锁住了我的一口气,让我看起来像是刚死不久的样子。她说,我的执念太重,魂魄不肯散去,如果不找一个‘渡’,我就会变成孤魂野鬼,永远在河边上徘徊,日复一日地重复跳河的那一刻。”
“你的执念……是什么?”
她看着我,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水。那泪水是红的,像是掺了血。
“三福哥,我不是怪你当年没有带我走。我知道你难,你穷,你连自己都养不活,怎么能带一个拖累?我只是……我只是想再见你一面,想亲口告诉你一声——”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我不怪你。从来都不怪你。”
南风忽然又吹了起来,呼呼地灌进破庙,吹得香炉里的香灰满天飞。沈若棠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她的红嫁衣一片一片地剥落,化作漫天的红蝴蝶,在月光下飞舞。
“若棠!”我伸手去抓她,但只抓到了一把风。
“三福哥,谢谢你。”她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谢谢你带我走了最后一程。我要走了,南风会把我吹到该去的地方。你……你好好活着。”
“若棠!”
“那条手帕,在棺材底下,我藏了很久了……你拿回去……”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彻底消散在风中。红蝴蝶也飞散了,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在破庙里盘旋了一圈,然后顺着南风的方向,飘出了窗外,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像被抽空了一样。
过了很久,我才慢慢爬起来,走到棺材前。棺材里空空荡荡,只剩下一件褪了色的红嫁衣,和一叠整整齐齐的遗物——那只银锁、那杆旱烟袋、那根红头绳、那把刀柄上缠的丝线……一共七样,每一样都代表着一个被她无意中带走的无辜性命。而在这些遗物的最底下,压着一条旧得几乎看不出颜色的手帕,上面绣着一朵并蒂莲,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小姑娘的手艺。
我把手帕攥在手里,蹲在地上,像小时候那样,放声大哭。
后来,我把那七样遗物一一送回了它们主人的家中。银锁还给了周寡妇,旱烟袋放在了老汉的坟头,红头绳系在了年轻媳妇的墓碑上……每送还一样,我就觉得肩上的担子轻了一些。
那口棺材,我没有烧,也没有扔。我在河边找了一块空地,把它埋了,堆了一个小小的坟头,没有立碑。我在坟前种了一株桂花树,又从怀里掏出那条并蒂莲手帕,挖了一个坑,埋在了树根底下。
我在坟前坐了一整天,从日出坐到日落。南风一直吹着,吹得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说什么话。
天快黑的时候,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挑起我的货郎担子。
南风依旧,吹过山岗,吹过河流,吹过稻田,吹过村庄。它吹散了云,吹皱了水,吹熟了庄稼,吹老了容颜。
我沿着官道慢慢地走,嘴里又哼起了花鼓戏,但换了一出,换了一出《刘海砍樵》里头的唱词:
“走过了一山哟,又一山哟,山上的野花哟,为谁开哟……”
南风跟在我身后,轻轻地,柔柔地,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抚过我的后背。
我没有回头。
本章节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