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笑荆棘丛,荆棘生芝兰。
除却荆棘刺,芝兰掌上观。
芝兰近有香,荆棘远勾裳。
庭阶植芝兰,荆棘置道旁。
话说韩湘子被那女子推出了门外,正值星月无光,难辨路径,只得凝神定息,坐在一株大树底下,背靠着树,等候天光。
不想那女子在家中埋怨老头儿,道:“这般一个标致小师哥儿,料是受苦不过的,待我把他吊在后头梁上,他自然赘在我家了,生生的被老祖公赶了他去。倘或路上遇着虎狼,不可咬杀了他,哪里再寻得这样一个标致的小官人来?”
过一会儿却又咒诅韩湘子道:“这个小贼道不看人在眼里,十分轻慢人得紧,想他是空桑里生出来的,不然也是江流儿初尚淌来生的,今夜出了我的门,不被虎咬,定被蛇伤,又要吃猪拖狗嚼的,只是辜负了我这一点热心肠。”
又过一会儿又叫道:“你这般一个标致人,心里岂不聪明,为何硬着肚肠。一些儿也没转变?难道是柳下惠重生,封陟再世?”
一会儿那女子又叫老头儿道:“祖公公做你不着,快点了火把去寻那小官人转来,不要枉送了他性命。”
一会儿那女子又说道:“你老人家眼昏耳聋,黑地里没寻他处,料他也去不远,我虽然鞋弓袜小,待我自去邀他回来。”
这几段娇声细语软款的话儿,被那顺风一句句都吹到韩湘子的耳朵里,只指望打动韩湘子。谁知韩湘子这一点修行的念头如金如石,一丝一毫也诱惑不动,听了这些声音言语,越发感到不耐烦了,于是韩湘子便顾不得天色昏黑,便脚步高低,一径往前乱走。
此时,土地公变成的那个老头又神通观看到韩湘子这样意志坚定修道,于是摇身一变,变回原来自己福德正神的衣装打扮的模样,而那个女子也变回协助土地公工作的计事童子,白天出现的房屋摆设也一概消失。
土地公已经按照钟离权和吕洞宾两位神仙的嘱咐,变化美女考验韩湘子,看见韩湘子严拒美色诱惑,经过了第一个考验。于是土地公就和记事的童子返回自己办公的地方去了。
韩湘子走不上三五十步,只闻得风声泣树,水响潺潺,伥鬼高呼,山魈后应,没奈何强跑了二三里程途。远远的望见前面亮烁烁两盏灯,一阵大风随着那两盏灯吼地而起,这灯光直望湘子面前射将来,并不因风摇动。
韩湘子口中自念道:“我师父有灵有感,见我黑地摸天走不得路,故远远送两盏灯来照我了。”
他念诵未已,却见那两个灯看着正一步步移到跟前了,止离有半箭之地,韩湘子才看得清楚原来不是两盏灯,乃是猛虎的两只眼睛发出来的光。那老虎见了韩湘子,便发起威势来,怎见得那虎的威势怕人:
头低尾翘,口中吼吼似雷鸣;
腰矗爪爬,地下纷纷起泥土。
满身上斑斑点点丝毛,硬比钢针;
遍口中截截齐齐牙齿,森排剑戟。
山中狐兔闻其声,隐迹潜踪;
坞内獐狍嗅其气,藏形匿影。
这真是金睛白额兽中王,
不让那玄豹黄狮青色吼。
韩湘子看见迎面而来其实是老虎,并不是什么明晃晃的两盏灯笼,他远远的望见是老虎的眼睛,不觉惊倒在地上,一些儿也动弹不得。
那只老虎在韩湘子身边左盘右旋,闻了又闻,嗅了又嗅,却像不吃伏肉的模样,忽地里用只爪把韩湘子拨一个转身。
那韩湘子方才魂复附体,如梦初醒一般,战兢兢爬起身来,自言自语道:“我师父常说有降龙伏虎的手段,我今日弃了家计,万里寻师,难道舍身在老虎口里,死得不明白不成?”
韩湘子当下挣扎向前,叱道:“虎是山中百兽之长,算来也通些人性。我韩湘抛弃父母坟茔,妻孥恩爱,找寻帅父,原是舍得身躯,丢得性命的主子,不是那贪生怕死的云游道人!汝今撑开威势,装出头颅,终不然我怕你不成!我又不做那割肉喂鹰、舍身喂虎的老佛,就是我胆怯心惊,被汝这畜生吓杀了,我的帅父天上有灵,也不肯饶汝,我也少不得到阎罗殿前告汝,难道平白地就等汝吃了我!”
那只老虎听了韩湘子这一篇话,恰像是知言识语的一般,只是把头摇一摇,尾巴翘一翘,往山那边一溜烟就跑去了。
韩湘子此时才明心见性,还却本来面目。
正是:
莫道无神却有神,举头三尺有神明。
若还少有差池念,猛虎横吞活不成。
韩湘子看见猛虎已经离去了,不免趱行几步,只见腾云冠峰,高霞翼岭,岫壑冲深,含烟罩雾,天色渐渐明朗了起来。
韩湘子正欲赶上前去,寻个人家化些斋饭吃了再走,忽然间火光灼烁,云雾晦冥,分明是一条大路,恰是周围无客往,四望少人行。
韩湘子定睛仔细看时,看见一条毒蟒,身体大约有庭柱般粗细,七八丈长短,横躺在地上,拦住了韩湘子的去路。
怎见得毒蟒的凶猛,行人不敢近前,有赋为证:
满身鳞甲,似赤龙出现山岗;
遍体毫光,如野火延烧岭麓。
昂头吐舌势凶顽,钻南落北;
凹眼曝腮形丑恶,游东过西。
尾未有钩,中之则折;
鳞中有足,逢人便伤。
料不是白龙鱼服,网堕豫且;
亦不比酒影弓形,忧添楚客。
斯时也,韩湘子不学得孙叔敖,埋瘗两头,功高阴骘,也须学汉沛公剑诛当道,鼎定三秦。
这大蛇望着韩湘子,喷出一口毒气,韩湘子往后扑地便倒,正在惊惶之间,不料那大蛇往草丛中游去了。
且说这大蛇和刚才那个大虎既来赶扑韩湘子,为何不吃了他,便隐隐寂寂的去了?
只因韩湘子背着叔婶,抛弃了妻子,万里跋涉,修行辨道,钟离权、吕洞宾两仙师怕他道心不坚,人心陡发,难以脱化凡躯,超升天界,故以此化这蛇虎来惊吓他,看他会生退悔心不生。韩湘子既无退悔的心,虎蛇自然不敢伤他。
当下钟离权、吕洞宾两位仙师慧眼看见韩湘子不贪女色,不畏蛇虎,不怕辛苦勤劬,真真是个玄门弟子,意欲度他,还恐他魔障未除,孽根未净,二仙于是又吩咐一行鬼判:“在黄沙树下试他一试,待他吐出三昧真火,方许放他过来见我。他若畏缩退避,便把他射在阴司地府,永不翻身。”
鬼判领旨,前去黄沙树下,拦着往来的路头。
这鬼判怎般模样,但见:
头角狰狞,面目凶恶。
头角狰狞,恰似蛟龙离土窟;
面目凶恶,犹如瘗嗻立庙门。
身躯靛染又加红,个个獠牙青脸;
手足露筋还见骨,双双赤发钩拳。
远望着,顶天席地胜金刚;
近看时,横阔扁圆如簸斗。
若不是追魂摄魄地府无常,
也应是铁脚铜头取经行者。
韩湘子正在赶路,突然看见鬼判拦着路口,便思忖道:“我万里寻师,辛勤跋涉,只指望得见师父以慰夙心,谁知一路来遭这许多障害。不是师父不来救我,只是我道心不坚,所以不得见我师父,我且上前喝问是恁么妖魔,再作计较。”
当下韩湘子挺一挺身子,整一整衣襟,向前喝道:“汝是何方妖怪?何处邪魔?敢来拦挡我的去路!”
鬼判应道:“咱是凛凛威雄,正直无私之帅将;堂堂猛烈,公平有道之神君。占据一方,庙食千载,专啖生人肝胆,血肉身躯。汝小小道童不够咱家一饱,来此何干?”
韩湘子指责道:“世间只有天帝,神仙、城隍、社令,顺时风雨,保护下民,那有称为神者纵性贪饕,恣情口腹?据汝说来,不过是妖精鬼怪,假托神灵,妄啖生民,擅干天宪!我韩湘子不辞辛苦,万里寻师,性命脱于蛇虎口中,那怕汝这邪妖拦挡去路!”
那鬼判听他言语,便张起口来,从口里喷出火焰,煽动青烟,把一个天遮得昏蒙蒙,伸手不见掌;一条大路黑漫漫,似有铜墙铁壁阻挡住的一般。烟焰中间现出许多奇形异状、长长短短、大大小小的怪物,正不知有几千几百,一齐嘻嘻哈哈直迸到韩湘子跟前。
韩湘子到此地位,犹如鸡堕厕中,万蛆攒簇;膻落地上,千蚁丛扛。颤笃速心忙意乱,似狗丧家;还喜得性定神清,如龙蜇穴。韩湘子当下直截截立着身子,略不退缩;然后运起元神之力,赤裸裸吐出真火,冲着妖魔烧了过去。
怎见得是真火:
无炉无灶,自丹田透出重楼;
没焰没烟,奔泥丸光摇银海。
不用硫黄发烛,红的的直射斗牛墟;
何烦鼓鞴风箱,赤腾腾遥冲霄汉里。
当着的头焦额烂,化作飞灰;
近着的手慌脚忙,藏无踪迹。
正是:
灵台有种,何须乞自邻家;
绛府滋生,不让咸阳当日。
韩湘子吐出那三尺三寸真火,真个把那许多鬼判冲燃得无影无形,不知逃躲在何方去了。
这个时候,韩湘子才把心来放下,道:“我若不亏师父传授秘诀,口吐真火,冲散邪魔,岂不被他一伙挤落阴山背后。”
于是韩湘子继续大踏步往前又走。不觉过得几日,平安无事。远远望见前面有一座高山,怎见得那山高处?
苍崖翠岭,千寻矗耸接层霄;
赤岸青峰。万仞崔巍连上界。
巅峰上,松柏森罗;
腰凹里,草芝蕃殖。
飞禽有玄鹤,青鸾,黄鹂,练雀;
走兽有黑熊,苍鹿,玄豹,灰獐。
放鹰逐犬,冬天猎户满张罗;
觅静寻幽,随月道人常驻足。
真是神仙洞府,蓬岛梯航。
韩湘子看见了这座山,便自言自语道:“前面高山,一定是终南山了,两位师父必然住在那里。不免奔上山去,寻见师父,方才心满意足。”
正是:
得道何愁仙路远,文高那怕状元迟。
韩湘子进步上山,口里还是喃喃自语说道:“怎么走了这许多路,还不见一些影子?不知师父住在那一个山头?”
恰好韩湘子抬起头来,在隐隐的树木丛中,看见露出一个金字匾额。
韩湘子喜道:“那个去处断然是师父的道院了。”
于是韩湘子急忙抓攀藤附葛,大踏步地往前走。但见层松饰岩,列柏绮望;方岭云回,奇峰霞举,孤标秀出,罩络群山。遥见石室之中,有一位仙人坐在石床上,凝瞩不转,恰不见有金字匾额的神仙洞府。
韩湘子左顾右盼,又不见有一条去路,不觉心里焦躁起来,仰天叫道:“师父!韩湘今日走到这个去处,还不得见师父一面,是韩湘道念不坚,师父不肯来接引我耳。我韩湘这一点修行的念头除死方休,不如就这里寻个自尽,把魂灵去见师父罢。”
说犹未了,韩湘子只听得远远地吹笛之声响,于是定睛看时,乃是一个牧童骑着一匹青牛在树丛里路过。
韩湘子于是对这个牧童叫道:“牧童哥,你到这边来,我问你一个消息。”
那个牧童答道:“那边都是尘罗欲网。你是什么人?踏在这里面还不转头。我是识得这条蔑的,决不踏着这个箍。”
韩湘子哀恳道:“牧童哥,没奈何引我一条活路,待我脱离了罗网,自当重重谢你。”
牧童答道:“既然如此,我这青牛到认得路头,待我牵到你那边,同你骑在牛背上,慢慢领你出活路罢。”
韩湘子闻言,说道:“哥,你不要哄我。”
那牧童果然骑了牛,直冲着韩湘子这边走来,叫韩湘子爬上牛背,坐在他的前头,呜呜的吹着笛儿,往前便走。那笛儿吹出来的却是一首诗。诗云:
牛儿呼吼发颠狂,鼻内穿绳要酌量。
若是些儿松放了,尘迷欲障走元阳。
韩湘子听了笛声,不觉心内颇有感触,于是问道:“牧童哥,这笛儿是谁人教你吹的?”
牧童道:“是我师父教我的。”
韩湘子道:“你师父是准?”
牧童回答道:“我师父是天上神仙,不是凡夫俗子。”
韩湘子道:“莫不是钟离师父么?”
牧童说道:“若说那钟离,他是个贪财尚气杀人不转眼的魔头,不是神仙,不是神仙!”
韩湘子又说道:“莫不是吕洞宾师父么?”
牧童又笑道:“那吕道人三醉岳阳楼,私戏白牡丹,鼎州卖假墨,浔阳卖敝梳,一派都是障眼法儿哄人,一发不是神仙了。”
韩湘子一听,于是叱道:“你这童儿有眼不识泰山,趁口胡说!我那钟、吕两师父是天仙的领袖,神圣的班头,你不曾认得他便罢,怎敢谤毁他!”
牧童说道:“我在这山中,那一日一时不见几个神仙,谁稀罕这两个鸟道人!我老实对你说,若要见我的师父时,却也有许多艰难。你若只要寻钟、吕两个道人,远不千里,近在目前,我引你去就是。”
韩湘子说道:“小哥,我只要见钟、吕师父,烦你指引一指引。”
牧童拽着那牛的鼻索儿向东就走,这韩湘子如梦里醒来一般。
正是:
分明指与平川路,提起天罗地网人。
毕竟不知韩湘子要走到哪里,且看下章节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