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大响猛地一咬牙,眼底闪过一抹困兽般的狠戾与阴鸷!
“妈的…!”
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疯狂,“我……我把这签,藏在别人身上,行不行?!”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荒谬的救命稻草,眼睛死死盯着大畅:“反正要的是身上‘带着’签的人!我把我的签,偷偷塞到别人身上!这样……这样是不是就能躲过去了?!”
大畅茫然地看着他,眼神空洞,只是下意识地重复:“没用的……肯定没用的……”
“有没有用,得试了才知道!”
大响低吼,仿佛在说服自己:“我选……迟慕声!”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快速而神经质地低语,像是在为自己即将实施的卑劣行为寻找理由:“妈的,反正那小子自己就是什么狗屁‘肉身佛’,身上再多背一个‘蛊签’的诅咒,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说不定……说不定还能以毒攻毒?!”
“你看他现在那副鬼样子!我们俩身上屁事没有,他倒好,又是卵泡又是快嗝屁的!说不定……说不定这签转移到他身上,真能成!!”
说着,他不再看大畅绝望而复杂的眼神。
大响将心一横,攥紧了那根刚刚被扔进火里、却又莫名其妙回到他怀中的“蛊签”,深吸一口气,转身!
他的脚步看似坚定,背影却微微佝偻,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仓皇与卑怯...
朝着篝火旁、被药尘正在检查诊治的迟慕声那边,快步走去……!
…...
阴影里,大畅依旧蜷缩着。
他望着弟弟渐渐远去的背影,喉结上下滚动,嘴唇翕动了几次,却终究没能发出半点声音。
那一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
是怕失败?
还是怕……真的成功?
绝望早已在他心里生根。
可就在那绝望最深处,被恐惧反复冰封、反复碾压的人性角落里,却偏偏滋生出了一丝不该有的东西…...
渺茫。
自私。
卑劣,却真实。
——也许……
——也许真的可以?
…...
……
另一边。
篝火跃动的光晕边缘,大响深吸一口气。
脸上迅速堆起惯常的爽朗,步子迈得又大又随意,仿佛方才那点阴狠与慌乱从未存在过。
“咳!”
大响清了清嗓子,声音刻意拔高了些,带着一种过于饱满的关切:“小子,咋样了啊?瞧着还是蔫儿了吧唧的!”
迟慕声身旁,药尘正拈着一根细如牛毛的【镇魂针灸钛合金针】。
指尖,凝着一点青碧色的药炁,细长的钛合金针入穴极稳。
针尾储存的纯阳炁在皮肤下缓缓扩散,压住了那些蠢蠢欲动的异变。
闻声,药尘动作微顿,抬眸淡淡扫了大响一眼。
这目光平静,却让大响心头莫名一跳。
迟慕声靠着树,似乎刚从某种昏沉的倦意中被拉回,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涣散的目光好一会儿才聚焦在大响脸上。
他脸色苍白,但气息比先前平稳了许多,苍白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虚弱的气音:“啊……大响师兄……好。”
大响顺势弯下腰,凑近了些,拧着粗眉,目光在迟慕声颈侧那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卵泡上飞快掠过,又落回他惨白失血的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种粗糙的“关怀”:“啧啧,瞅瞅!好好一张白净小脸,咋给折腾成这鬼样子了?你行不行啊?还能撑得住不?”
迟慕声努力牵动嘴角,想挤出一个表示无碍的笑,却只扯出一个疲惫的弧度:“没事……其实感觉还好。之前手上痒得钻心,现在……不知怎么,倒是不痒了,那些泡好像也……消了些?就是脖子这边……”
说着,他下意识想抬手去摸,被药尘一个眼神制止,只好放下手,声音更轻:“脖子这边有,可我……不觉得疼,也不痒,就是没什么知觉。就是……累,困得眼皮打架,可一闭上眼,又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大响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某个话头,用力一拍大腿(拍在自己腿上):“嘿!这不就是典型的精神衰弱嘛!你小子,肯定是震炁在体内走得不顺,堵着了,加上这鬼地方一吓,焦虑了!是不?”
迟慕声怔了怔,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嘿嘿。”
他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干笑两声。
“这有啥啊!”
大响嗓门又大了些,仿佛在驱散某种心虚,他叉着腰,一副过来人的模样:“我跟我大哥,当年入院足足半年,才摸着下丹萌动的边儿!”
他说着,极其“自然”地一屁股坐在了迟慕声另一侧的空地上,压低了声音,带着点“传授独家秘笈”的神秘感:“偷偷告诉你啊小子,可不是只有打坐调息、苦哈哈练功才能生发炁机!俺兄弟俩这下丹,那是——做饭做出来的!”
迟慕声一愣:“…额?”
这下迟慕声真有些惊奇了,虚弱的目光里透出疑惑:“做饭……也能?”
“那可不!”
大响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又回到了震宫那烟气蒸腾、锅铲叮当的宽阔厨房:“往那大锅炉前一站,哎——呼吸跟着火候一带!添柴、看水、翻炒……全神贯注!慢慢的,哎——你就感觉肚子里有股热乎气儿,它自己就转起来了!”
他比划着:“修行嘛,讲究个‘无时无刻’!灶台前是修行,走路吃饭也是修行!”
说着,他还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迟慕声,示意他看向不远处的电蝰:“不信你问问电蝰他们?他们路子野,肯定也……”
话音未落,只见电蝰正阴着一张脸,盘膝调息,连眼皮都未曾掀开半分,显然懒得搭理这边无聊的“经验交流”。
大响碰了个软钉子,面上闪过一丝尴尬,但立刻话锋一转,开始“旁征博引”:“……额,我是说,尤其是坎宫那几位!药尘!”
他猛地提高音量,转向正在用小药炉煎煮着什么、雾气袅袅的药尘:“我记得你当年是尝百草,愣是把自己尝得五毒不侵,下丹也给‘尝’通了吧?是不?”
药尘正用一柄玉勺缓缓搅动着陶罐里墨绿色的药汁,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与倦意的眼睛,隔着氤氲的药气,投向大响。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像能透过皮囊,看到人心里去。
他静静看了大响一息,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大响师兄所言,确有此事。万法归宗,契机各不同。”
“你看看!我没诓你吧!”
大响得了“佐证”,底气似乎足了些,音量又恢复了:“打坐调息只是其中一条路子!每个人开悟下丹的方式,那都是独一份儿的!你小子啊,就是给自己压力太大了!放轻松,慢慢来呗!”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熟稔”地伸出手,重重拍在迟慕声没被药尘施针的右侧肩头。
那力道不轻,拍得迟慕声本就虚弱的身子晃了晃。
迟慕声被拍得有些懵,只能顺着话头应道:“嗯……哈哈,好。”
“这就对了!”
大响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火光下的笑容却显得有些僵硬:“反正咱震宫四千号兄弟杵在那儿呢!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等你缓过这劲儿,啥都好说!昂!”
话音落下,他仿佛是为了进一步表达这种“兄弟情谊”与“鼓励”,半开玩笑地攥起拳头,朝着迟慕声的胸口——
准确说,是胸襟微微敞开的衣领下方——
不轻不重地捣了一拳。
“咳!咳咳……”
迟慕声猝不及防,被这一拳撞得闷咳起来,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更白了几分。
“别想太多!有啥事儿,随时跟你大响师兄言语!昂!”
大响快速说完,像是完成了某种仪式,立刻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
转身离开的刹那,他眼底那强撑的“爽朗”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紧张、躲闪与一丝卑劣得逞后慌乱的复杂神色。
他不敢再看迟慕声,更不敢看药尘,目光游移着,快步朝着大畅所在的阴影角落走回去。
而那枚冰冷、细腻、刻着蛊卦与诡异笑脸的骨签,就在他刚才那“兄弟式”的一拳轻捣中——
悄无声息地、精准地滑入了迟慕声因虚弱而未曾系紧的衣襟内侧。
篝火旁,药尘手中的玉勺停止了搅动。
他看了一眼咳得微微蜷缩的迟慕声,又抬眼,望向大响匆匆离去,几乎要融入后方黑暗的背影。
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继续专注于药罐中逐渐粘稠的药汁。
那升腾的蒸汽里,好像能看出某种苦涩的谜题…...
……
…...
营地渐渐“安静”下来。
并非真正的安眠,而是一种更紧绷的、蓄势待发的假寐。
有人钻进了支起的帐篷——
震宫的王闯、雷蟒、电蝰、霹雳爪等人陆续沉默地进入最大的那顶;
其他各宫也各有安排,身影在帐篷布帘后晃动。
长乘将依旧昏迷的陆沐炎小心抱进了离宫那顶明显更厚实些的帐篷。
很快,里面透出稳定而柔和的炁息,显然是在施针稳住她的紊乱炁机。
但更多的人,仍留在篝火边。
绿春和疏翠靠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手里无意识地拨弄着几根草茎;
柳无遮抱刀倚树,闭目似在养神,呼吸却轻缓得如同蛰伏的猎豹;
白兑依旧端坐如钟,【眼睑固定器】的镜片反射着跳动的火焰,冰冷的目光偶尔扫过结界外深沉的黑暗;
石听禅盘坐在稍远些的干净石头上,手中的木鱼搁在膝头,指间佛珠缓慢捻动,唇无声开合。
篝火,是这片被艮山盾笼罩的“孤岛”上唯一活跃的光源。
它将人们沉默或假寐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投射在棕黄色的光罩内壁上,交织成一片动荡不安的、无声的皮影戏。
火焰舔舐着空气,发出“噼啪”的微响。
却驱不散那股弥漫在每个人呼吸间的、湿冷而沉重的压抑。
药草的苦涩气味、经【颅骨贴片】微热后散发的淡淡檀腥、还有潮湿泥土与朽木的气息……
种种味道混合在一起,沉淀成此刻独有的、令人昏沉又无法真正安枕的“眠曲”。
结界之外,是无边无际的浓黑。
雾气仿佛凝固了,不再翻涌,只是沉甸甸地包裹着一切,连远处那庙宇轮廓也彻底消融其中。
唯有头顶“艮山璧”所化的光罩,流转着恒定而柔和的棕黄微光。
如同母亲的子宫般,将众人护佑,隔绝了所有已知的凶险。
却也仿佛将他们囚禁在这片方寸之地,与整个世界割裂。
无人入睡。
无人放松。
时间,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与压抑中,黏稠地、缓慢地……向前爬行。
…...
…...
夜雾如墨,林影憧憧。
艮尘的身影在脱离营地感知范围后骤然提速,不再掩饰。
每一步踏出,脚下泥土便发出极轻微的、仿佛与大地脉动共鸣的闷响。
他的身形,在盘根错节的古木与嶙峋山石间拉出一道沉浑的棕黄色残影。
直至奔出十余里,确认空气中再无半分同伴残留的炁息涟漪,艮尘才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倏然止步。
脚下泥土柔软,带着夜露的湿意。
四野俱寂,唯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不属于人间虫豸的窸窣低鸣。
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白气在冰冷的夜空中迅速消散…...
…...
随后,他抬起双手——
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古老而庄重的韵律!
艮尘十指如穿花,结出一个任何人都未曾见过、甚至典籍中也未必记载的奇异印诀!
那手印每变化一分,他周身流转的、原本厚重沉凝如山的艮炁,便随之发生微妙而根本的转变!
不再是纯粹“止”与“镇”的山岳之意,而是透出一股更深邃、更包容、仿佛能承载万物亦能剥蚀万物的——大地本源之炁!







